镜头随着风雪拉远,繁华与混乱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灰白。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掠过荒原,随着他们逐渐远离沃伦姆德的城镇边缘,脚下的道路也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那几只引路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却在这逐渐阴沉的天色中顽强地闪烁着,仿佛风雪中摇曳的烛火。
行鹿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罗兰拉了拉衣领,抬头看向远处逐渐显露出压迫感的冬灵山脉轮廓,那里阴云密布,仿佛是一头蛰伏在苍穹之下的巨兽。
“这路可真不好走。”罗兰嘟囔了一句,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前方的光点,“而且越往里走,这股寒气就越像是往骨头缝里钻。”
药剂师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行鹿背上的系带,目光却变得越发锐利。
萤火虫的飞行轨迹忽然变得紊乱起来,不再是直线前行,而是在一处枯树环绕的隘口前不停地盘旋,似乎遇到了什么无形的阻碍。
“看来我们要找的路被人堵上了。”药剂师勒停了行鹿,语气平淡。
“堵上了?”罗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前方那棵枯死的巨大杉树下,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厚重兽皮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什么动物骨头磨制的拐杖,满脸沟壑纵横,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雪侵蚀的岩石。他的头发灰白且杂乱,那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如同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
这是一位冬灵人。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药剂师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个老头。
“那个老人家……看起来不太像是来欢迎我们的。”罗兰低声说道。
药剂师摇了摇头,向前走了两步,看清了老人的面容后,不仅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怀念的微笑。
“好久不见,老人家。上次您送的那颗晶珀果,味道确实很特别,酸得让我清醒了好几个晚上。”
挡路的老人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看到药剂师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哼,油嘴滑舌的外乡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那果子可不能随便吃,怎么?那时候给你果子,是让你有力气滚得远一点,而不是让你有力气跑到这种死地来送死。”
“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药剂师语气温和,但脚下却没有后退半步,“就像您当初不得不给我那颗果子一样,有些事情,是没法看着不管的。”
“理由?”老人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地面上的积雪开始无风自动,隐隐有着源石技艺的能量在波动,“死人不需要理由。山里正在‘呼吸’,任何进去的东西都会变成养分。我不讨厌你这个懂点草药的娃娃,所以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那恐怕我们要辜负您的好意了。”药剂师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嘿,老人家。”一直没说话的罗兰也跳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赶时间,虽然我很尊老爱幼,但如果您非要挡路的话……”
罗兰的话还没说完,老人的眼神猛地一凝。
“不懂礼数的外乡人!”话音未落,老人手中的骨杖猛然挥动。
并未见他吟唱什么复杂的咒文,地面上的冻土与冰层瞬间炸裂,数道尖锐的冰棱如同地刺一般,朝着两人的脚下极速蔓延而来!
“小心!”药剂师反应极快,手中的药物发射器瞬间抬起,“砰”的一声轻响,一枚特制的安瓿瓶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炸开。
淡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那些极速刺来的冰棱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仿佛被腐蚀了一般,变得酥脆不堪。
与此同时,罗兰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面对这些足以刺穿行鹿腹部的冰刺,他没有丝毫退缩,甚至那把挂在腰间的单手剑依旧稳稳地收在剑鞘之中,连颤都没颤一下。
“喝!”罗兰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穿过烟雾,面对迎面而来的一道巨大冰墙,他既没有拔剑斩击,也没有闪避,而是直接抡起了右拳。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纯粹的力量与源石技艺强化后的肉体爆发。
“咔嚓——!”剧烈的碎裂声响起,那足以阻挡战马冲撞的冰墙竟被罗兰这一拳硬生生地轰出了一个大洞。
冰屑四溅,罗兰的身影去势不减,直逼老人而去。
“哦?”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居然仅凭拳头就有这种破坏力,“有点力气,但还不够。”
老人并没有慌乱,他单手向下一压,周围枯树上的积雪瞬间化作数条白色的鞭影,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罗兰抽去。
“别小看人啊!”罗兰侧身闪过一道雪鞭,左手顺势探出,一把抓住了另一道抽来的鞭影,猛地一扯。
就在这时,一发精准的药剂弹正中罗兰的后背。
那是药剂师的支援。
罗兰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瞬间充满了爆发力。
他咧嘴一笑,借着这股力量,竟直接将那由源石技艺凝聚的雪鞭硬生生扯断!
“老人家,得罪了!”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五步之内。
罗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拳风呼啸,直指老人手中的骨杖,他并不想伤人,只要打掉对方的施法媒介,这场架就算赢了。
老人看着逼近的拳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既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认可。
他没有再施展源石技艺,而是将骨杖横在了胸前。
“铛!”拳头重重地砸在骨杖上,发出了如同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巨大的反震力让罗兰倒退了两步,而老人的双脚也在雪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但他终究是稳稳地站住了。
“不用剑?”老人看着罗兰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长剑,喘了口粗气,眼神有些复杂,“你看不起老头子我?”
“哪能啊。”罗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苦笑着说道,“这剑要是拔出来,性质可就变了。咱们只是过路,又不是来结仇的。”
药剂师此时也走上前来,手中的发射器依旧处于待机状态,但枪口已经微微垂下。
然而,药剂师的话音未落,空气中的寒意骤然变得肃杀。
老人并没有因为药剂师的示弱而软化,相反,他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骨杖,周围的风雪不再是肆虐,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了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古老的乐章正在地底奏响。
“过路?不结仇?”老人惨然一笑,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地面的震动而颤抖,“你们根本不懂这座山里藏着什么!让你们进去,才是最大的罪孽!”
“罗兰,退后!”药剂师脸色骤变,他第一次在罗兰面前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源石的能量在空气当中越发的震荡,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这老头疯了吗?!”罗兰骂了一句,但他没有退。
在那一瞬间,罗兰的手终于离开了剑鞘——但他不是为了拔剑,而是用剑柄狠狠撞向自己的胸口,强行激活了身体里每一寸肌肉的潜能。
他一步踏前,挡在了药剂师身前,面对着眼前这个仿佛要化身为暴风雪本身的老人,他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就是同归于尽的拼命!
老人手中的骨杖顶端炸裂开来,无数黑色的源石粉尘混合着凄厉的尖啸声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禁忌的冬灵巫术,是用生命为代价引动山脉的崩塌,将眼前的一切连同他自己,永远埋葬在这片风雪之中。
“回去吧,外乡人,用我的命,换你们回头!”老人嘶吼着,身躯在狂暴的能量中变得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那股毁灭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
“不好——”罗兰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架起双臂硬扛。
“住手!!”药剂师猛地推开罗兰,那股巨大的风压将他的衣摆扯得猎猎作响,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焦急的破音。
他顶着那如刀割般的源石乱流,不退反进,死死盯着风暴中心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拼尽全力嘶吼出声:
“塔佳娜还在那里!!”
这半句话被风声吞没,药剂师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再次咆哮,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你想让她一个人死在山里吗?!我们要去救她——救塔佳娜!!”
那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这团即将炸裂的风暴中心。
正在极速膨胀的黑色能量球体猛地一颤。
原本顺畅的源石技艺回路像是被生生掐断,老人疯狂舞动的骨杖僵在了半空。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并没有瞬间消失,而是失去了控制,在空气中剧烈地激荡、摩擦,发出了“滋滋”声。
“……你说……救她?”老人有些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那双原本充斥着死志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质疑。
“救?哈哈……咳咳……别在那假惺惺了!”老人猛地挥动手臂,虽然那道毁灭性的巫术被中断了,但他周身逸散的能量依旧狂暴。
他死死盯着药剂师,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她进去了……她已经听到了呼唤!那是冬灵的血……是我藏了她那么多年,也没能藏住的血!”
老人的身体因为能量的反噬而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透出不详的光亮,但他依旧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死死守在隘口。
“现在的她,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是怪物?是实验品?还是必须被铲除的‘天灾’?”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冻土寸寸崩裂。
“我没能拦住她进山,是我无能……但我至少能拦住你们!既然她选择了回归冬灵,我就绝不允许任何肮脏的手再去触碰她!哪怕是死,我也要让她走完最后一段路,干干净净地走!”
“她根本没有选择!”药剂师没有后退,他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直视人心的眼睛。
“但这所谓的‘选择’,难道不是最深的绝望吗?!”药剂师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了敲碎老人那层顽固的外壳。
“她知道了身世,知道了血仇,知道了冬灵人是如何消逝的。在那样的重压下,你让她怎么选?她是个普通的女孩,所以她觉得自己必须背起这座墓碑,她觉得自己必须用命去填补那个早已破碎的空洞!”
“那又如何!”老人嘶吼着,眼角的裂纹中渗出了鲜血,“那是她的血!是她的根!冬灵的债,只有冬灵人能偿!她既然认了,那就是她的命!她是为了族群的尊严去死的!”
“尊严?”药剂师冷笑一声,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顶着那随时可能将他撕碎的源石乱流,一步步走向老人。
“让最后一个冬灵人,在那座冰冷的山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献祭自己,这就是你所谓的尊严吗?”
“你——!”老人气结,手中的骨杖剧烈颤抖。
“你藏了她二十年,不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个‘余孽’吗?”药剂师的语气突然放缓,变得沉痛而锋利,“老人家,如果连你这个守护者都觉得,她唯一的归宿就是去死……那当初为什么还要帮她?为为什么还要替她死守着那颗——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晶珀果?又为什么要在暗处,默默看着她在沃伦姆德一天天长大?”老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原本又要挥下的骨杖,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关于“生”的记忆,此刻如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
那是曾经在漫天大雪里蹒跚学步、跌倒了又爬起来的幼小女孩;那是站在杂货铺前,为了几枚老旧的莱塔尼亚贵族领铸币——“莱塔勒”,涨红了脸也要和老板斤斤计较的倔强少女;那是在无数个寒夜里瑟瑟发抖,哪怕冻得嘴唇发紫,那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如星辰的孩子。
那些都是鲜活的生命,而不是冰冷的祭品。
“她接受了身世,是因为她以为除了复仇和殉葬,冬灵人没有别的路可走。”药剂师站在了距离老人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平静地伸出了手。
“但你是知道的,对吧?冬灵人曾经也在这片土地上歌唱,也热爱着生命,而不是死亡。”
“告诉她,不用背负那些死人的债。告诉她,作为冬灵人,也可以选择活下去,去看看这片大地,去把那首没唱完的歌,唱给活着的人听。”
“……活下去……”老人眼中的疯狂光芒开始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颤抖。
“背着那样的血海深仇……背着那样的身世……她还能……活得下去吗?”
“只要还有人记得她是谁,只要还有人愿意拉她一把。”药剂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罗兰,又转回来坚定地看着老人,“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们不是来阻止她‘回归’,我们是来告诉她——冬灵的终点不应该是坟墓。”这一句话,仿佛抽走了老人身上最后的一丝戾气。
“冬灵的终点……不应该是坟墓……”老人喃喃自语,两行浊泪顺着那满是沟壑的脸颊流淌而下,瞬间结成了冰晶。
在这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私心。
他所谓的“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其实只是他自己无法面对冬灵消亡的绝望,而将这份绝望投射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他想让她死得像个英雄,却忘了她本可以活得像个凡人。
“咔嚓——”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骨杖,在他手中彻底粉碎。
随着施法媒介的断裂,一直被强行聚拢的恐怖能量瞬间失控。
但这股能量并没有炸向药剂师,而是被老人用最后的一丝意志,硬生生地锁在了自己的体内。
“老人家!”罗兰惊呼出声。
老人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皮肤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如同父亲般慈祥的笑容。
“你说得对……外乡人。”他的声音变得虚幻而空灵,仿佛是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
“那孩子……太傻了。她不该替我们这些老骨头买单……”光点从他的七窍中溢出,他的双腿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去吧……去告诉她……”老人的上半身也开始消散,最后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冬灵山脉的深处,那是指向生的方向。
“……冬灵的歌,是唱给活人听的。”随着最后这句遗言落下,老人的身影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尘。
这些光尘并没有随风散去,它们在半空中欢快地盘旋着,发出了清脆的共鸣声,仿佛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回响。随后,它们汇聚成一条温暖而明亮的河流,义无反顾地冲破了前方浓重的阴霾与风雪。
那光芒驱散了寒意,照亮了通往山脉深处的道路。
那里是塔佳娜所在的地方。
“走吧。”药剂师看着那条光路,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眶微红。
“别让最后的冬灵人,等太久。”罗兰默默地行了一个骑士礼,随后一言不发地牵起行鹿,跟上了药剂师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