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直鼓着脸,还在不开心?」
「……」
赫米娜放开缰绳,专心戳我的脸。
黑马依旧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兽道前进。
离开奥马尼斯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我们两人用相当悠闲的速度骑着马在森林里乱逛,完全没见到下一座城市的影子。
在旅途中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并且加深,渲染那份独特的记忆。
夏洛特自始至终都在被大人控制着,就算她自己坚定了信念踏上道路,那也只是在前方的雾中有诱人的光芒罢了。
总感觉,有些不爽。
我抚摸着马的耳朵,感受上面细密的绒毛。
她喷了几个响鼻,甩动着乌黑的鬃毛,走向和之前不同的方向。
前进方向左侧是曾见过一次的艾度尊山脉,其他地方都是没有任何标识的树林。
只要目的地是对的,走上什么样的路线都行。
这是赫米娜的临时起意。
说是能放松身体,舒缓心情。
与辟海领热闹的半雨林不同,越接近边缘,也就是与夺魂领接壤的地方,森林越发平静。
就连地形都从崎岖的大石与陷坑变成了能顺畅骑行的平面。
树干相当纤细干燥,阳光穿过松散的树冠,宛如射灯一样照在我们身上。
马的鼻息在尘埃浮游的光线中十分明显。
「苏哈达已经过去了哦,再往前就是夺魂领……嗯,这样走比较快。」
苏哈达,辟海领的边境城市。
再往前便是人们口中的“死者居所”。
是一片出于夺魂公的敬畏与恐惧之心,未能得到开发的原始森林。
换句话说,接下来一个月我们都可能无法见到其他人了。
马停了下来,被清澈见底的浅溪吸引了注意力,低下高昂的头,主动开始了休息。
她俯卧在溪流旁边,偶尔看看水中宛如静止的小鱼,偶尔用舌头舔舔,破坏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如果她不走,我们也就在这里休息,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黑色的鸟群从林中飞起,在橙黄色的落日下方划过,喊着难听的嘎嘎声飞向山脉另一头。
森林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来。
天空变为略显深沉的蓝色,又迅速转为紫色,太阳被漫天的星点抢走风头,夜晚降临了。
深秋季节便是如此,天黑的很快。
虽说还有点早,但还是睡觉吧。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
我没有理睬去一旁捡拾枯枝,搭建篝火的赫米娜,独自躺进了石棺中。
有些烦闷的时候,睡一觉往往就好了。
毕竟在梦中的神明总会进行一些无厘头的活动,甚至让我有些期待今天会有些什么。
这也是我特有的放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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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从石棺中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白色淹没了世界,就像被浸泡在牛奶中一样。
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至于,但确实只能看见自己的手与石棺。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篝火与帐篷都无法目视。
鼻腔中全是清凉的水汽,特有的森林气息——腐叶,草汁,花香,以及若有若无的兽类臭味。
我调整了一下锁链,将其牢牢缠在自己腰上。
就算是魔力视,也没发现周围有动物。
地上没有篝火的残骸,也没见到任何马的毛发。
为什么呢。
是我被抛弃了吗?
绝对不是。
我有一定的自觉,如果让我这种存在独自流浪的话,国家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损失。
赫米娜是控制着野兽的缰绳。
只要理性的思考一下,心中些微的焦躁也荡然无存。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向着目的地前进,还是待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是去四周看看?
我拿出赫米娜交给我的铁针,穿过一根木片,将其轻轻放在盛满溪水的小碗里。
指针悬浮了两下,开始缓缓旋转,最终稳定下来。
看样子磁场并没有被打乱。
只要朝着西方走就可以到目的地了。
说不定走出雾气就能解除现在的状况了呢?
反正她肯定会找到我的。
我开始徒步旅行。
没走多久,雾气中就开始出现人的脸。
是维兰瑟。
身体并没有构建的特别完全,只有覆着铠甲的正面,侧面与身后都像被蛛网粘着一样,隐入雾中。
我停下脚步,想看看雾气究竟要做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出现了半个维兰瑟,面无表情的看着正前方。
我稍微走近一些就消失了。
然后是勇者小队的其他成员,都有一部分身体隐入雾中。
就像未能加载完全的游戏一样。
雾气在配合我的脚步,让前方不断出现我认识的人们。
大家都面无表情的摆着某种姿势,身体的一部分残缺了。
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我看着乔伊用剑刺穿狄兰的身体,陷入沉思。
不如说,为什么大家都面无表情的。
随意拔起地上的草,塞进嘴里。
和昨天的味道一样,说明我的位置应该并没有相差太多。
那就继续走吧。
虽然周围出现的都是一些同伴被杀死的场景,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毕竟在前几个场景里就展示了赫米娜死去的安详模样。
有一种黑色幽默的感觉。
不经令人发笑。
又走了一段时间,雾气开始蠢蠢欲动。
剑从浓雾中笔直飞出,插在我身上。
开始发动攻击了吗。
当我碰到那剑柄时,又消散开来,变回难以捉摸的水汽。
施加了不坏的衣服自然没有收到任何损伤,万事顺利。
雾气深处出现了夏洛特的身影,她手持短剑,摆出投掷的姿势。
令人烦躁。
我还是稍微反击一下吧。
我从包中掏出剑,投掷。
发出四声脆响与轰鸣,以及树叶相互碰撞,重物倒塌的声音。
雾气越发混乱,从四面八方扔来不少各式各样的兵器。
无法感觉到痛的我甚至不知道受到了什么伤害。
但偶尔会像是有人推搡一样,被某种攻击向前挤,趔趄一下。
好麻烦。
我脱下衣服,仔细折叠放进石棺中。
让体型变大到无法有任何人推动。
坚硬的树皮与牢牢吸附在地面上的腕足。
布满全身,防范任何地方袭来的攻击。
人类的手在生物界来说,也是极其强大的器官,自然也需要相当多。
手指也可以变化为毒牙或是角,以应对不同状况。
我用身前长出的十几对手匍匐着爬行前进。
和蛇一样的光滑鳞片压过树林,蠕虫般的绞肉齿吞进一大堆木屑。
口腔壁上的一圈舌头可以帮我很好的分辨各种物品的味道。
虽然大部分都相当难吃,但也有结果的灌木,酸甜的果实是非常好的调味料。
然后是血腥味。
啊。
雾气散开了。
我直立起几乎和古树一样高大的上半身。
身后的眼睛看到了骑着马的赫米娜,她托着腮,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啵。
我变回人类的样子。
从空中掉落到地上。
「上马吧,你走的路线竟然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
马在被摧毁的树林中小跳,跨过障碍,带着我们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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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妖,一种群居型魔物。
在东部魔王领西侧森林广泛分布,利海亚山脉西侧少量存在,擅于使用一种特殊能力影响生物心智,使其恐慌并逃入雾妖的巢穴。
由于雾妖并不具有一定程度上的智慧,它们只会狩猎比自己体型小的生物,甚至会引诱体内含有剧毒的小型生物,导致族群毁灭。
但雾妖本身并不会收到幻象影响,经熟练的幻术系魔法师测试,就算展开大范围的沉睡术,或是法术溯源,都无法打破幻象或是找到施法的雾妖。
这种特殊能力仅由受术者自我想象产生,并未有统一的模样,但根据逃脱者的回忆,一般情况下都会以大雾弥漫的情况开启幻象。
受术者若能察觉到是雾妖所为,只需向引诱物相反方向走一段路便可迅速破解幻象。
但最为危险的状况是有其他生物与雾妖合作狩猎,在猎物失神时发动攻击。
由于雾妖只会在成功狩猎后显出原型,在早期便破除幻象的脱逃者往往无法见到这种奇妙魔物的本体。
至今未能有其样貌的定论。
只有由矮人或是半身人组成的队伍才会遭遇雾妖的袭击,哪怕是少年体型的人类都无法被选为目标。
本人雇佣过一支只有半身人的佣兵队伍,并在后面远远跟随,尝试了七日,被袭击过五次,但都未能在附近发现形似雾妖的生物。
佣兵们提供了宝贵的幻象证词,但由于太过粗俗,便不在此详述,大约是将个人的心理创伤展示在面前,若是有遭遇过牲畜肠胃不良导致恶臭满身的读者,本人推荐你们绕过雾妖出没的区域,据说幻象也能将味道表现出来。
据专门狩猎雾妖的好事者说,它们体型似猿,但长期居住在狭窄洞穴深处,四肢相当瘦弱,眼睛也难以视物。
但他寄送至本学会的尸体只是一具腐烂数日的瘦弱猿猴,在本人与同僚忍受数日的恶臭与蝇绕分析之下,断定为对魔物研究毫无价值。
真是令人气愤。
————《魔物百科与冒险的大小事》利·齐拉斯利亚尔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