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亦绥,放学一起去抓蛐蛐吧~”两个男孩凑到他的课桌旁,“昨天林逸逮到一只特别厉害的……”
“不行,我今天得早点回家。”
亦绥面无表情地整理着书包。
“你不是每天都一放学就回去吗?偶尔晚一次没关系的!”一个男孩劝道。
“就是啊!你爸妈那么关心你,肯定也很爱你吧?稍微放松一下他们会理解的!”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爱……我?”
亦绥心头掠过父母的笑容——甜蜜的,却也是窒息的。
“当然啊!像我出去玩回家,爸妈还夸我有活力呢!你的爸妈肯定也一样!”
“……一样?”
亦绥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那就……玩一会儿吧。”
那天,他玩得忘了时间。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玩一会儿”。
“妈妈!妈妈!”
他捏着那只连赢两局的蛐蛐,兴奋地跑进家门。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
“——亦绥!”
母亲的喊声尖锐地炸开。他吓得一颤,蛐蛐从指缝滑落,“吱”地跳出门外,很快消失在鸟鸣与振翅声中。
“我不是让你一放学就立刻回来吗?!”
她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对、对不起……”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最后还是父亲把他带离了客厅,牵进浴室。
“亦绥,怎么可以惹妈妈生气呢?”
父亲语气依然温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对不起……”
“亦绥是好孩子吧?出去之后乖乖写作业,再把之前学的内容复习一遍。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玩上面,知道吗?”
“知道了。”
洗完澡,他像往常一样回到房间,伸手进书包拿作业——
翻了一遍,没有。
又一遍。
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凉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怎么会不见?明明收拾的时候还在。他记得很清楚。
要告诉他们吗?
他们会失望吗?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
“喏,你的作业还你。我抄了下你之前的作业的答案……不愧是你啊亦绥,解题步骤这么清晰!”
昨天叫他去玩的男孩笑着把本子递过来。
这时,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好,开始收作业了,大家把作业本放在桌上。”
她一个个检查过去,直到停在亦绥桌前。
“嗯?亦绥,你的作业怎么没做?我昨天不是说了今天要亲自检查吗?”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父亲那里。
回到家,母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亦绥,眼神里透出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与困惑。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父亲摇了摇头,伸手将母亲轻轻拢进怀里,另一只手朝亦绥摆了摆,示意他先离开。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是他的哥哥。哥哥看起来精神萎靡,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对客厅里压抑的气氛视若无睹,接着便转身上了楼。
亦绥望着父母相拥的背影,最终还是悄悄跟在哥哥身后,走上了二楼。
还没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食物与灰尘的馊味就飘了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各种纸张——有些画着游戏卡带的草图,有些则是可爱的动漫角色。而墙上,却整整齐齐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但是都已经被一层薄灰覆盖。
“亦绥?”哥哥回过头,“你来干嘛?”
亦绥摇了摇头,没说话。
“过来吧。”
哥哥忽然笑了笑,拾起地上的手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块位置。
沉浸在游戏里的时光,让他暂时忘却了压在心头的不安。可每当一局结束、屏幕暗下的瞬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会悄然漫回来。
“亦绥,”哥哥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屏幕,“你想要什么?”
“考个好成绩。”
“不,我是说……你自己想要的。不是别人期望的。”
亦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卡带上。
“朋友,”他低声说,“会真心对我好的朋友。”
“是吗?”
哥哥笑了笑,退出游戏,从地上捡起一张印着卡通少女封面的卡带,轻轻推进主机。
“这个里面的角色,永远不会背叛你。”他重新递来一个手柄,
“而且她们心里,永远只想着你一个人。”
“……真的吗?”
“嗯。”
“烧死他!烧死他!”
电脑屏幕闪烁的光亮变成了灼热的火光,在亦绥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衣着华丽的贵族们高声呼喊着,话语却与他们的光鲜外表截然相反,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嘭——!”
就在亦绥即将被推入火堆的刹那,一声闷响炸开,浓白的烟雾瞬间在场中弥漫开来!
“敌袭——!”
一名士兵刚喊出声便被打倒在地。
“啧。”处刑者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拔剑迎向烟雾中袭来的黑影,刀剑交击的锐响刺破了喧哗。
艾达站在原地,双眼微阖,仿佛周遭的混乱都与她无关。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来了吗?”
失重感骤然袭来——亦绥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猛地扛上肩头。视线晃动间,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位戴护目镜和口罩的女性,即便遮掩严实,仍能看出身形成熟利落。
“别恋战!支援快到了,撤!”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喂,这么着急就想走?”
艾达的身影从逐渐稀薄的烟雾中稳步走出,手中长刀斜指地面。“不用担心,今晚这场‘处刑’,不过是为某些‘财神’老爷们精心布置的舞台剧罢了。真正的支援……一时半会儿可到不了。”
她眼中红光一闪而逝,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过,我总不能让你走得这么轻松。”
话音未落,一声悠长尖啸的笛音骤然划破夜空!
“啧……”那首领闻声正欲抽身后撤,下一瞬,凌厉的刀锋已携着破风之声逼至眼前,硬生生打断了她撤离的节奏。
“抱歉,”艾达手腕一振,刀身映着火光划过一道冷弧,“毕竟是工作。”
两道身影瞬间绞杀在一起。银亮的刀光在残余的烟幕中疾闪,金属交击的锐响不绝于耳,其间更夹杂着冰晶凝结的细微“咔嚓”声与火焰爆燃的噼啪作响。
“——烈火!”
反叛军首领低喝一声,掌心骤然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球。
“哈哈哈!这种程度的火焰,可烧不……”
艾达的嘲弄戛然而止。
只见对方手腕一翻,竟将那团火焰凌空一抹,顺着刀身飞速掠过——整柄长刀霎时覆上一层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握着一道流动的火瀑!
首领身体倏然半屈,烈焰长刀举至身前,后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箭般直射艾达。沿途空气中尚未消散的冰晶,在触及那恐怖高温的瞬间便“滋”地汽化消失。
“你进步了啊……”
双刀再度悍然相撞,火星与冰屑四溅!二人借力错身,背对背凝滞了短短一刹——
随即,反叛军首领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没入巷道的阴影之中。
烟雾终于散开些许,只见处刑火坛早已倾覆,燃油泼洒一地,火舌“轰”地窜起老高,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
而艾达仍立于原地,轻轻一笑,将手中仅剩的刀柄举至眼前——那截烧得通红的断刃,正“铛啷”一声跌落在地,激起几点星火。
“三成人员留下灭火!其余人,跟我追!”
终于反应过来的队长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在火光与夜色中远远荡开。
巷道深处,更多的浓烟翻滚涌出,与漆黑的夜色纠缠在一起,彻底吞没了逃亡者的踪迹。
“可恶……叛乱者!!!”
这场针对勇者的处刑,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混乱的大火中,被迫宣告中断。
不知身处何处的昏暗房间里,亦绥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对焦在围坐在周围的几个人影上。
“啧,就为了这么个小子,几乎耗掉咱们三成储备的道具。”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抱着胳膊,语气不耐,“珀琳娜也太宠她弟弟了。”
“啪”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露脐运动装、身材高挑的女性领着先前的男孩走了进来。
“大哥哥!”男孩眼睛一亮,小跑着凑到亦绥跟前,“你果然没事!果然勇者的命都很硬嘛!”
“看起来没受什么伤。”那位女性双手插在腰上,目光在亦绥身上打量了一圈,“勇者亦绥,感谢你对小柯的帮助。我是他大姐,也是别人口中的‘叛乱者’——‘击堕团’的临时首领,珀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