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极东支部,学园长办公室。
赫端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没有平日那种沉稳锐利的气息。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那双本该璀璨如熔金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淡黄。
对面,德莉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小小的身子绷得很紧。
她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任务报告,指节微微发白,平日里总是带着孩子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严肃与凝重。
她放下文件,轻轻叹了口气。
“赫,你应该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德莉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
“你这次做得太过火了,已经违反了天命最基本的原则!”
赫依旧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但我不会道歉的。”
“他们是人类啊!你要搞清楚了!”
德莉莎终于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桌面,桌上的白瓷杯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些黑帮分子确实罪大恶极,可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被崩坏能严重扭曲了!他们是被崩坏利用的受害者,不是死士,也不是崩坏兽!”
她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急切。
“我们天命的职责,是对抗崩坏,是保护人类免受崩坏侵袭,不是当审判者,更不是当刽子手!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剥夺他们的生命?”
“权力?”
赫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既然天命的宗旨是保护人类,那为什么,要放任明明会继续危害他人的毒瘤活着?”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那个废弃工厂里,有一个孩子。被活生生砍断四肢,扔进猪圈,被猪一口一口啃食。”
“你口中那些‘被崩坏影响的受害者’,在放大的恶意里狂欢,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饲料,当成取乐的道具。”
他抬眼,那双淡黄的眸子静静看着德莉莎。
“如果这样的存在,也能被定义成‘值得被天命保护的人类’……那我们一直以来拼命战斗、拼命守护的意义,又是什么?”
德莉莎的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那些画面她光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可规则就是规则,底线就是底线。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交给当地警方处理!”她坚持道,“那是世俗法律的范围,不是我们动私刑的理由!我们没有资格代替法律处决任何人!”
赫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学园长,别开玩笑了。”
“那群人能占据那么大一片废弃区域,能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你真觉得,当地的力量从来都不知道吗?”
“如果警察真的有用,如果规则真的能保护到那些最底层的人,那个孩子,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德莉莎脸色微微一白,却依旧不肯退让:
“那你这样动用私刑,也只是自我满足而已!根本不是正义!”
“正义?”赫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明明看着毒瘤在腐烂,看着无辜者不断被伤害,却麻木地站在一边,等着所谓的程序、所谓的形式、所谓的正义姗姗来迟……等到又不知道多少人被毁了,再站出来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正义是给谁看的?”
德莉莎猛地一噎。
她心里很清楚,赫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层是什么。
天命内部,尤其是总部,那位主教所做的一切——无数隐秘实验、无数被牺牲的人、无数被操控的命运,哪一样不是踩着“大义”的名义,在黑暗里流淌着鲜血。
但奥托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惩罚,甚至至今仍在继续他的实验。
“就像您一直信仰的神明与教会一样,盲目地信奉,固执地排斥着一切外来的思想,却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那些被捧上神坛的存在,会不会根本就是偷走了真相、编撰了谎言的小偷……”
“够了!”
德莉莎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微微拔高。
“赫,你现在的思想,已经和律者没有区别了!这根本不是正确的道路!”
这一次,赫没有再平静解释。
他缓缓抬起眼,淡黄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那你随时可以把我当作律者处理。”
“只要——你有那个能力,处理得掉我。”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德莉莎坐在椅子上,明明眼前的少年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不是简单的,强者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更冷、更接近“非人”的气息。
就在德莉莎心脏狂跳、几乎要下意识召唤犹大的瞬间——
赫忽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低低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露出痛苦而混乱的神情。
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下一秒,他抬眼。
眸中那层浑浊的淡黄,一点点褪去,重新恢复成了原本清澈、明亮的金色。
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眼神里带着茫然、疲惫,还有一丝后怕。他看着德莉莎紧绷的神情,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学园长。”
他声音有些发哑,匆忙低下头,带着真切的歉意:
“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
不等德莉莎反应,他已经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微微有些虚浮。
“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告退了。后续的处分,我会全部接受。”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微微躬身示意后,便转身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德莉莎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赫,陌生得让她恐惧。
赫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单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头,脚步有些摇晃地朝着宿舍走去。
从美洲那个废弃工厂开始,直到刚才在办公室里失控,他都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无数声音。
悲鸣、哀嚎、求饶、诅咒、绝望的哭喊……
无数死去之人的残响,缠绕在他的身边,挥之不去。
“……好臭。”
他低低喃喃了一声。
不是嗅觉上的味道,却比任何气味都要刺鼻。
是腥气。
是血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一瞬间失控的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几乎是逃一般的踉跄着回到了宿舍。
屋里安安静静,九霄和温蒂都不在,大概是在训练场修行,或是外出执行了小型任务。
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浴室,反手锁上门。
热水哗啦啦从头顶浇下。
他拿起沐浴露,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手臂、胸膛、脖颈、脸颊……用力到皮肤发红,几乎要搓破一层皮。
“好臭……”
“洗不掉……”
他低声喃喃,眼神有些空洞。
无论冲多少次,无论洗多少遍,那股缠绕在鼻尖的腥气,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散不去。
浓稠的、洗不掉的血腥臭味。
是那些黑帮炸开的血肉气息,是猪圈里腐烂的腥气,是那个少年身上凝固的血味。
那股味道仿佛钻进了他的毛孔,融入了他的骨血,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不知冲了多久,直到水都变得有些发凉,他才关掉花洒,沉默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
窗外已经染上了傍晚的橘红色霞光。
从早上出发前往美洲,到任务结束返回极东支部,不过半天时间,他却觉得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赫下意识走向厨房。
“……要准备晚饭了。”
他喃喃自语,长时间照顾九霄她们,已经让他养成了习惯。
他按着沙发,打算去厨房赶紧准备晚饭。
可刚一行动,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
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再次死死缠住他,让眩晕变得更加剧烈。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没能站稳,直接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最后落入视线的,是客厅柔软的沙发。
紧接着,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没,蜷缩在沙发上,沉沉昏睡过去。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不知昏睡了多久。
嘈杂的开门声、说话声由远及近,随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赫感觉自己枕在一片软绵绵、带着淡淡温度的地方,柔软中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弹性,舒服得让人不想睁开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随后渐渐清晰。
入目的是半边天花板,而另外一半……被一团柔软的、微微起伏的弧度挡住了。
“啊,汝终于醒了啊,吾之契约者。”
熟悉又嚣张的语调,一响起,赫就知道是谁。
“九霄……”
看来是又有突破了,开始膨胀了。
他微微偏过头,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九霄的大腿上。
少女经过长时间战斗与锻炼的双腿,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枕上去不仅不硬,反而温暖又有弹性,舒服得让人有些失神。
赫下意识就想往外滚,赶紧离开这个过于暧昧的姿势。
“……起来。”
“喂!很危险的啊!”
九霄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掉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赫动作一顿,低声道:
“我身上……很臭。离我远点。”
他至今还能闻到那股洗不掉的腥气,不想让九霄身上也沾上这股臭味。
“嗯?臭?”
九霄愣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微微凑近,轻轻在他颈边嗅了嗅。
少女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上,带着淡淡的阳光与皂角的清爽味道。
而她鼻尖所触碰的,只有刚洗完澡后,赫身上那股如同百合一般清淡、干净的气息。
九霄眨了眨眼,认真地摇头:
“没有臭味哦,反而很好闻。”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赫的额头,“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刚才一直在睡,还在念叨着“KONG”,那是谁?”
“KONG……”
赫重复这音节,指尖微微一颤。
脑海里闪过一片模糊的灰雾,一道看不清轮廓的身影,还有那句阴冷的“我是空……”
“不对,绝对不是……”赫下意识的说道。
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混沌,以及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不安。
“……没什么。”
他最后轻轻摇头,避开她的目光,挣扎着从她腿上坐起来,
“只是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可是你……”
九霄还想再问,却被赫轻轻打断。
“抱歉,九霄,我今天真的很累。”
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却苍白得没有半点生气,
“你和温蒂去芽衣她们那边一起吃晚饭吧,不用管我。”
“但是—”
“我想一个人静静。”
赫站起身,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疏离。
九霄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
明明昨天,他们还在树下互相依靠,坦诚心事。
可现在……
九霄轻轻攥紧手指,心底莫名一酸。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赫,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