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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童年时在西陇的经历应该是拉里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不管是父亲的办公室还是议会中老家伙们的口袋里,似乎处处都能找到为小拉里准备好的糖果。
每想到这里,日常痛苦难熬的训练经历似乎也变得别有一番风味起来。
“攀登过程中的痛苦只在开始时尝得真切,事后品味起来总归是要带些甜味的。”
父亲总是这样告诉拉里。
至于他说的像是“家族的责任”“今后的方向”则早已是难以回忆。
这样的生活在拉里8岁那年画上了句号。
甲龙历472年。
西陇共和国解决了影响国家发展的最后一道障碍——冰山佣兵团。
拉里的祖父,大统领帕库斯签署密令;拉里的父亲,执政官朱利安率领少数精锐出击
在冰山佣兵团的首领罗兰死后,再没有人能统领那股庞大臃肿的组织。
盘踞在中央大陆东岸几十年的冰山佣兵团一具覆灭。
但那个时候的帕库斯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决定在带来祖国的繁荣的同时却将西陇王族的历史推上了末路。
同年,年仅8岁的拉里被冰山佣兵团残党齐格鲁德掳走。
10年后,在拉里睹自己父亲之死的前夜,她才知道。
原来齐格鲁德正是当年死在自己父亲手中的那位佣兵首领罗兰的侄孙。
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拉里刚来到齐格鲁德的大帐中时,她大概正如现在的小齐格一样面对着对方吧。
拉里看向面前的小齐格——伤痕累累,左臂已抬不起来,被血液糊住的左眼连擦都来不及,宛如被捕获的狼崽一样朝自己龇着牙。
……
可以的话,自己也想像当年的齐格鲁德一样将他养大——只可惜自己既没有那个寿命,也没有那个能力,而齐格鲁德也绝不会同意。
拉里感受着北境寒风的切割感,握刀的手稍稍用力,仔细感受着一下手上那股黏腻的触感。
她缓慢踏出一步,而后身后也发出一个同样的声音。
小齐格脸上终于露出孩子应有的表情,抽着鼻涕,双框泛泪的同时瘫软在地上。
“这么快就来了吗?”
身后是满脸暴怒的鲁迪乌斯与艾莉丝。
“呵,真令人感动。
要是让齐格鲁德看到了,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和那帮弟兄们打赌我能不能活下去吧。
不,现在他应该玩不了这个赌注……毕竟被流放过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说来,那个时候西陇那边有没有派人来救我呢?”
大概是有的。
只可惜,西陇共和国拿不出眼前这样的战力。
齐格鲁德也不像拉里一样好对付。
“才8岁,每天就要训练4个小时吗?还真是要命,你是不是恨透他们了?嗯嗯……我很能理解哦,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父亲逼着训练呢!整天念叨什么复仇,什么责任之类的狗屁。嗯嗯,我很理解哦!”
齐格鲁德摸着幼年拉里的脑袋这样说着。
他对拉里的训练方式也确实与西陇那边有所不同。
在拉里年长一些之后,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纯粹是双方水平与认知的不同所导致的。
她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如此憎恶自己的家族。
说来……拉里第一次见到齐格鲁德凶相毕露也正是因为她提及了那个家族。
“你就是齐格哈尔德·格雷拉特·萨拉丁吧?我在镇上听到了那个故事!你真的参与了那场弑神战役吗?和龙神……和魔导王一起!”
当时,回应兴致冲冲的拉里的是齐格鲁德的一记重拳。
那一拳过后,拉里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当齐格鲁德领着她的脑袋把她提起来的时候,她只能一边吐着血一边看着两条腿像是块破抹布一样摇晃。
“以后不要让我听到这个名字,懂了吗?”
这是那天她所记住的最后一句话。
……
远远望着稍远处的山坡,拉里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人偶。
像个巫蛊娃娃一样,随手丢在地上,重新端起刀,没有任何问候,红色与土褐色的身影已经冲到她的跟前。
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提剑格挡,可作用不大,鲁迪乌斯的魔术像雪花一样袭来,光是应付对方的贴脸魔术压制她便几乎已是全力以赴。
“没办法了。”
恰在要做出某些突破的过程中,艾莉丝的刀尖从侧面向着她的脖颈划来。
标准的光之太刀。
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刀两断。
但拉里还是站着。
艾莉丝甚至怀疑地掂了一下手上的魔剑,对方则是面无表情的从手上摘下断裂的戒指。
鲁迪乌斯显然没打算等个中场休息什么的,不等拉里甩两下手的功夫便已经回复了攻击姿态,与之相同的是艾莉丝。两个人故技重施,再度充上前去
然而,这次出现了意外。
鲁迪乌斯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刚开始冲刺的艾莉丝立即识到这点,急刹变方向,以单手抓地的方式,向鲁迪乌斯靠过去。
所幸,对方也正在使用治愈魔术,没有趁此机会攻击上来。
当艾莉丝看向鲁迪乌斯时才注意到,后者居然连魔导铠都已解除。
“鲁……鲁迪乌斯?”
对方抽动一下,慢慢爬起身来。
“没事,还没死,只是刚刚给我摔得有点晕。”
他伸出手,静静注视一阵。
“怎么了?”
“用不了了。”
“什么?”
鲁迪乌斯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恢复完毕的拉里。
“不只是魔导铠,连一般魔术也用不了。
这种感觉……不是乱魔。
她做了什么?”
鲁迪乌斯抬起头,正对上拉里那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眼睛。
艾莉丝重新起身,目光扫过身后瘫坐的齐格、一旁跪坐的鲁迪乌斯,前方不远处的拉里。
“那鲁迪乌斯你来想办法吧,我去解决那个家伙。”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她缓步向前。
“等等。”
鲁迪乌斯站起身,跟着踉跄一下,而艾莉丝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啰嗦,现在听我的”便向前冲刺。
拉里默默注视面前的一切,远处被迫中止治疗的小齐格,先前丢下的人偶,还在理解当下信息的鲁迪乌斯,以及近在咫尺的艾莉丝。
他们的关系似乎和拉里想象中的……略有不同。倒像是她愿景中自己能和齐格鲁德相处的状态。
虽说不是时候,但拉里仍感到一丝嫉妒……
或是说向往。
从自己父亲被齐格鲁德杀死后,自己似乎再没有过其他的主张,在一直作为对方的工具所使用。
撤离西陇共和国时是这样,袭杀米里斯特派主教时是这样,加入鬼神帝国时还是这样……
唯一一次自主的决断大概就是跟着齐格鲁德的这次“流放”。
可要说这次算是“自主行动”似乎也有些不妥。毕竟拉里做出此次行为的动机还是去追随齐格鲁德,而行动的直接原因则是在齐格鲁德被抓时没和他一起行动罢了。
说来好笑,一直自诩脱离家族的齐格鲁德,最后还是因为他是那位魔导王与白死神的儿子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
脸颊的疼痛将拉里的思绪拉回现实。
即便是失去了鲁迪乌斯的援助,艾莉丝仍然不是拉里一人就能够对付的对手。靠着北神流以及水神流的技巧,她只能算是勉强维持战况,不至于立即被斩杀罢了。
若是能使用魔术,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惜吸魔眼所限制的不只有对手的魔术,连拉里自己的魔术也没办法释放。
鲁迪乌斯似乎已经放弃了重启魔导铠的打算,举起法杖瞄准着拉里,在他的前方不断生成一些碎土块。
见此情景,拉里忍不住忙里抽闲调侃两句。
“放弃吧,吸魔眼不是靠量能够胜过的东西。”
“是吗?我怕那只是‘量’不够罢了!”
鲁迪乌斯反手丢掉了魔杖,转而双手朝天,做出了某传统热血漫画另一招牌招式的动作。
他开始纯粹地、不夹杂任何技巧地开始释放他庞大的魔力。
四周的环境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生命的气息,以鲁迪乌斯脚下为中心,一整圈的地面甚至开始在积雪之中露出绿色的植被。
理所当然的,他身上的魔导铠再次启动,覆盖鲁迪乌斯全身。
“这样如何?”
“!”
此前虽说有一些传闻,真当拉里见到了如此恐怖的一幕还是不由的愣住。
艾莉丝并不会给她发愣的机会。
当拉里注意到对方的行动时,利刃已经贯穿了她的胸膛,她垂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的带血的刀刃。
“没……没办法了啊……”
她眼中那股蓝色的光芒也随之慢慢消散。
……
战斗结束了。
艾莉丝不打算直接了结对方——鲁迪乌斯此时总有些别的东西要问。
可下一秒,拉里的身体竟在她的眼前忽的消失不见。
一如转移魔法阵的效果。
不,这么说并不合适。
艾莉丝的刀尖上并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插着一个洋娃娃般的玩偶。
一瞬间,对方开始时的小动作在她脑海中重演。
她猛地扭过头。
果然,就在那里!小齐格的跟前!
可是来不及了!
她能看到鲁迪乌斯抬起的手。
但拉里的刀要比鲁迪乌斯魔术更快,没有比她这样一位剑术大师又同时与拉里交过手更清楚这点的人了。
拉里的剑已经贴在了小齐格的脖颈处,后者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艾莉丝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
冰原的这一刻,仿佛时间冻结,一切都归于寂静,就连艾莉丝冲刺的脚步声似乎都已消失。
来不及了……
可想象中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对方的眼神……
是艾莉丝很熟悉的眼神。
没等她思考,鲁迪乌斯的魔术击发了出去。
而后,时间重新流动。
一切都回来了……
鲁迪乌斯的嘶吼声,自己冲刺的脚步声,冰原上狂啸不止的北风。
以及血肉被岩炮弹撕裂的令人恶心的沉闷粘稠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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