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人类……!”
金的意识深处,某种从未体验过的、灼热而尖锐的浪潮轰然炸开,猛烈冲击着他由虚无构筑的灵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剧烈震颤,巨龙的躯壳中的心脏发出擂鼓般的沉重闷响。
这就是……真正的“愤怒”?
一个冰冷而困惑的疑问,如同逆向生长的荆棘,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物质在虚无中扩散、消解,如同墨滴落入无垠的池塘,那是宇宙的规律,不含任何生命的意志或情绪。
我诞生于虚无,规律刻入我的本能,循着文明的灯火寻找物质的边界,执行规律,将有序的物质解离回无序的以太。
生命因此视我们为天敌,而我们在浸染生命的同时,也逐渐学会,甚至热衷于拟化灵魂结构与情绪波动。
——如果站在人类的角度,是虚无的入侵他家园,才开启了人类与虚无对抗的历史。
倘若如此……倘若一切仅仅是虚无生命代行规律人类为生存而战。
——那么此刻让我痛不欲生的愤怒,究竟源于何处?!
思绪如同陷入风暴的蝶群,混乱而无序地纠缠冲撞。
原本,在梦境分魂将信息同步,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梦境行动失败,此行无功而返,但至少能保住占据的篾之躯壳,带着这份战利品撤离。
正是因为有着这份“评估损失”的预期,他才有“闲心”向司蓝抛出那些试探性的,满足好奇心的追问。
可他万万没料到,司蓝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竟引爆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反应。
报复!不顾一切地报复!摧毁她!摧毁她所代表的那种傲慢的、将一切非人者轻蔑划归为“它者”的逻辑!
这冲动如此原始、如此暴烈,几乎要压倒他所有的拟化过的理性计算与生存本能。
“金?!”一旁的巢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源自母树的记忆,还是后来与虚无的接触,从未见过一个虚无生命陷入如此不稳定的状态。
围绕巨龙的以太场正在疯狂暴走紊乱,其内部结构的稳定性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要么无声无息地自我湮灭,归回最原始以太。
要么,在毁灭前迸发出最后一场盛大的……毁灭。
“吼——!!!”
震耳欲聋、饱含痛苦与狂怒的龙吼撕裂长空,不再是威慑或攻击的前奏,而是已然迈向破灭的宣告,参杂着虚无的能量风暴顷刻孕育而生。
司蓝看到,周围空间中弥漫的以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规模,疯狂地向巨龙所在的位置坍缩、汇聚。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汇聚过去的以太——那些在传统魔法学说中被细致分类为木、土、风、火等不同元素的以太—正在金狂暴意志的影响下,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褪色。
物质世界赋予以太与特定现象相关联的倾向性正在劣化,演变纯粹的无意义以太。
在以太视界中,悬浮于空中的愤怒巨龙像是处于虚无的空洞中——一个强行在物质宇宙中撕开的,通往虚无空间的孔洞!
“司蓝!这家伙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想强行破开物质与虚无的边界,直接连通辉烬城下方镇压的那道主裂缝!”
临至此刻,巢也顾不得伪装,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飘忽与从容,带着急促与凝重。
“立刻把你的聚变核心权限开放给我!虽然我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让核心全功率运转,但至少能干扰他的强行贯通,为你们争取到撤离的时间!”
话音未落,大地轰鸣,一根根巨木参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空中狂乱的巨龙生长。
这些树木坚韧挺拔,却在接近金周围一定范围后,发生了诡异的形变——笔直的树干变得如同被无形巨力揉捏的橡皮泥般弯曲扭结,最终像拥有意识巨型藤蔓,一圈圈缠绕上去,将金包裹其中。
“他周围空间密度已经急剧降低,任何物质靠近都会被不规则的空间褶皱扭曲。我正在用物质进行填补,暂时稳定空间,延缓物质边界的破裂。”
巢的语速飞快,绿发在紊乱的能量风中狂舞。
“你还在等什么?把权限开放给我!我好立刻解开晴的梦境锚定,启用彩虹桥,把你们所有人,连同那些学生,全部送走!”
可她却没有得到少女的回应。
司蓝脚下的高台在巢焦急的目光中缓缓下沉,重归地面,她没有按照巢的要求分享权限,即使她能差不多能断定对方并非演戏。
“听起来,”司蓝的声音透过能量风暴的呼啸传来,“你并没有足够的信心,能把金彻底消灭在这里,这样的话,你全力出手介入,岂不是会彻底暴露你在退磁中的伪装?”
“你难不成也疯了?!”巢难以置信地瞪向她,手中维持巨木生长的光芒都摇曳了一下,“都到了这种时候,我的立场是否暴露还有什么所谓?!再犹豫下去,你们都得死!”
“可再次之前,你也没提前告诉我,‘维持伪装’对你而言,属于可以随时放弃的低优先级事件啊。”
司蓝的话语依旧有条不紊,可飘扬在能量风暴中的发丝却从根部开始,渲染上白炽的焰色,那光芒越来越盛。同时周身的皮肤都隐隐透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内里有炽热的光在流淌。
“你突然现身,告诉我凯诺兰如果陷入全面战争与动荡,对退磁的某些派系的计划会有很大裨益,提醒我要保护好学生们的安全。”
“并且还提到,只要辉烬城的聚变核心仍是用你的身体重铸,你就随时可以影响它的运作。”
“再加上,这些都是你在和金对话时,拐弯抹角、试图让我领悟到的。显然起码在登场的时候,你仍然希望尽可能地隐蔽,免得自身立场在退磁中暴露。”
少女一字一句地剖析自己的理解。
“你把所有这些难题、变量、潜在风险,全部甩给了我,然后指望我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完全符合你最优解的配合……”少女周身的光芒愈发炽烈,像是某种更深层力量被唤醒的征兆,“那么,我当然也得想一想,有没有一些……超越常规思路的解决方法。”
“我那是在暗示你我也拥有辉烬城的部分底层权限,我们可以找机会出其不意、共同配合,一举歼灭金!只要时机和配合得当,就可以防止他的意识分魂逃脱,从而避免我暴露的风险!”巢几乎是在低吼,她周围的藤蔓因为力量输出的加剧而浮现出古老的银色纹路,“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你的身体的情况可不必金正常多少!”
“见谅,即使我对你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但只要你还未能以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最终立场,【聚变核心能被你影响】这一点,在我眼中,就始终是一个需要纳入考量的隐患。”
她微微抬头,望向即便被树木缠绕,也仍旧散发出越来越危险的空间扭曲波动的巨龙,也望向巨龙身后,正在逐渐失去色彩,被虚无磨损出片片伤痕,仿佛随时会被撕裂的脆弱天穹。
“所以,我就在想……”
白炽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司蓝的身影几乎融化在光中。
“我的身体……是否也可以用来,将这座辉烬城的聚变核心,再次重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