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沉重不堪,大地浑浊地流动。
远近的界限被抹除,上下方位失去了意义,形体的轮廓模糊不清。
次方的色彩逃离世界全部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不,连黑白都算不上,只剩下无数纠缠的线条在视野中挣扎。
线条时而勾勒出山峦的形状,时而又坍缩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扭结,仿佛造物主随手涂抹的草稿,尚未决定要让这些线条成为什么。
那边的物质形态开始失控,坚固的城墙如同融化的蜡向下流淌;笔直的巨木在气态枝干的支撑中生长弯曲成诡异的螺旋;稳定的能量光束在空中首尾相连,自我吞噬。
虚无正在覆盖现实。
物质被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生命的灵魂、物质的概念、因果的链条……一切曾经定义存在的事物,都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中被搅碎又强行混淆在一起。
只有一棵树,依然挺立。
母树的躯干疯狂闪烁莹莹的辉光,成为虚无界限中唯一的光亮。
她的枝条和根须强行在粘稠的虚无中延伸,艰难地生长,将所有受困的孩子们的灵魂紧紧包裹,收纳入自己残破的躯干之内。
但这甚至称不上是一时之计。
虚无如同蚀骨的毒液,早已顺着母树的根系渗入她的脉络。她翠绿的叶片在一片片熄灭,即使把孩子们护在体内也难以修改一个破灭的结局。
就在这样的时刻,她收到一个建议。
黑发的年轻女性站在她面前,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你去死,重铸聚变核心,我帮你把精灵的魂脉延续下去。”
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双眼睛里的决然,将生死视作工具的淡漠,与此刻巢眼前少女别无二致,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要用我的身体,重铸聚变核心。”
“……也对,”巢在心中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某种跨越时间的了然,“毕竟是一个人。”
但有人无法接受。
“殿下!你要做什么!”
凯尔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女,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人留在安全的此岸,却不想穿过了少女的身影。
“母树,篾……他们的身体都可以用来重铸核心。所以我就想,也许我身体所拥有的再生特质,远比我了解到的更有潜力。”
司蓝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手,抬头向凯尔蒂笑着。
“母树献祭了自己的身躯,神魂彻底消弭,才换来核心的重铸!”手中消失的触感令凯尔蒂的眼眶泛红,“殿下为什么要……情况难道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吗!?”
“别担心。”
司蓝抬起手,缠绕在她指尖的白炽火焰如同有生命般褪去,透亮的肌肤露恢复平常肤色。那只手轻轻抚上凯尔蒂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液体。
“难道在你心中我什么是会抛弃眷恋,不顾一切一心求胜的人吗?”
“可是……”
凯尔蒂还想追问,少女的手指已经按上她的唇,力道轻柔,噤止了女仆的声音。
“相信我。我不会消失在你命弦的另一端。”
那根无形的丝线,此刻正在两人之间微微震颤,传递着超越言语的脉动。
凯尔蒂感受到那份温度,那份笃定,她咬住嘴唇,拼命点头。
“现在的你,当真有把握?”巢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一只手虚握着朝向空中陷入疯狂的金,另一只手死死扶着自己的手腕,显然她已经快压制不住虚无的迸发。
“即使凯诺兰……红土,关于我的因果和时间存在某种非线性发展,但整体上终究应该是连续的。”司蓝望向那片正在延伸出触角,试探性吞噬物质的黑暗,“虽然没有原初世界的我,就不会有辉烬城,也不会有此刻我们需要面对的困难。但……”
她微微停顿,嘴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现在的我,终究还尚未‘经历’那些。”
“你认为未来的你还活着,所以你认为现在的自己不会失败?”巢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叹息,“没有那么简单……”
“不。”
司蓝再次否认了巢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设计了辉烬城,并且还为它取下了这个名字……”她瞳孔中金色火焰里倒映开始肆意扩张的虚无,“那我肯定为它制作了一些……配得上这个名字的功能。”
世界彻底崩溃,天空被撕裂,虚无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从某一点开始,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向外蔓延,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吞噬。
也许在虚无之外能看到物质世界与虚无空间的界限,但对于已经被纳入其中的人来说,所能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巨龙的躯壳在虚无中消失,纯粹的黑暗之中,剩下一团隐约可见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龙,时而像无数扭曲面孔的叠加,像是噩梦中可怖的幻觉。
但那不是幻觉,是金。
金奉献了古龙的身躯——和自爆也就只有表现形势上的差异。
以古龙自爆一般的力量,强行撼动了辉烬城下被封印的虚无裂缝,让虚无空间侵入物质世界。
然后,一个声音——可它没有音色,更像是一个思想于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
【记忆……正在逐渐恢复……我看到了你的画面……】
那思想混沌而空洞感。
【你是……】
金正在想起什么。
他此刻就在虚无之中,与自己的最初的意识信标连通,司蓝为虚无立下的禁制正在逐渐失效。
……
太阳。
它已经燃烧了四十六亿年,它的光芒需要八分钟才能播撒在星球之上,将自己的能量无私的赠与生命。
恒星的表面一个不停的翻涌着日珥,抛洒出日冕物质。
此刻它的表面骤然亮起,一道巨大的耀斑从它的日冕层狂暴地喷涌而出!
无数被磁场加速到极致的带电粒子,携带着这颗恒星亿万年来积蓄的热量与光芒,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冲入冰冷的星际空间。
它们将穿越小行星带的碎岩,将掠过冰冷巨行星的轨道,将无视一切宇宙中的障碍,笔直且义无反顾,方向明确的向宇宙中奔流而去。
那个方向,有一个少女漂浮于虚无空间之中,抬头仰望着已然远去,消失在目光尽头的天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