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彻底消灭我,哪怕这意味着,你需要把篾的这具身躯,再次变得千疮百孔?在梦境里,你们似乎合作得……还算愉快?”
金的声音从龙喉中传出,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地,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哦?你完成和梦境分魂的信息同步了?效率不低。”
见眼前这位金提到梦中的情景,司蓝眼角微微一动,目光终于从巢的身上收回,明确地落在了眼前庞大的龙躯之上。
“不过,你竟然不是质疑我能否做到,而是质疑我是否下得去手,似乎比我自己都相信我的能力呢……还真是令人感到荣幸。”
“在梦境中,如果你们直接摧毁林雅的灵魂,那么寄生其中,作为梦境原点的那个分魂也会连带同时损毁,根本不必要费力地将虚无从她的灵魂中剥离。一旦你这样选择,梦境当即破碎,所有人都可以轻易的脱离梦境。半神祸殃回归现实,即使我占据蔑的身体也难以再做到什么。”
金忽略少女刚刚那没有价值的回应,继续追问,龙瞳紧盯着司蓝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现在你独自面对巨龙身躯的我,却壮志满筹斩钉截铁地选择要消灭我?”
“这两者……有什么好比对的?”
司蓝的表情浮现出不解,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逻辑不通的问题。
“一个是要救人,一个是要杀敌。目的不同,性质迥异,完全算不上同类事件,你却好像因为‘难易程度’不同,就对我做出的选择感到疑惑?”
她的反问理所当然,仿佛金的困惑才是不合常理的。
与此同时,脑膜界面中,一串串复杂的新指令正被飞速编译。
“也许我该换个问法。”金的龙首更低了些,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声音里那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在你决心消灭我的同时,心中有没有哪怕一丝念头想过——假如有机会,顺便帮篾将这具身体夺回来?”
“……”
司蓝沉默了一瞬,看向金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作为虚无生命,现在却好想正站在一个……嗯,很莫名其妙的立场上,试图指责我‘双重标准’? 你不会告诉我,你是占据了他的身体,心中过意不去,所以才这么替他着想的吧?”
她确实难以完全理解金此刻的思路。但联想到梦境中那个金也曾有过类似不顾场合、执着于满足好奇心的追问——既然对方不急于突破她的防线,愿意聊上急剧,她也乐得顺势对话,为指令编译拖延时间。
“那你是否知道,即使虚无被几乎所有知性生命视作死敌,原初世界历史上却仍有许多种族……不愿与人类齐头并进,袖手旁观,甚至宁愿与虚无站在一起?比如当初在辉烬城发生变故的同一时期,进攻精灵边境的妖族?”
司蓝听闻,愣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钟,近乎要哑然失笑。
她神情从专注变得有些微妙,似乎花了不小的力气,才勉强压住那混合着荒谬与了然的笑意。
“我是不知道你此刻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司蓝轻轻吸了口气,“不过,我大概明白你想要知道什么了,我也确实可以回答你。”
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短暂地追忆。
凯尔蒂记得,少女向她讲述过星舰时代的某些往事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态。
“我们人类,在自己的星球上,经历过无数纷争、内战,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走过漫长而血腥的道路……才终于让整个文明凝聚起来,真正将每一份智慧与力量,用来创造共同的幸福,而非彼此制造的灾难。”
“文明因此飞速发展,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到更高级的感官与精神享受,都可以被合理满足;而一切基于思想扭曲和恶意的罪恶行径,也必然会得到整个社会体系毫不留情的惩戒——在这样的框架下,每个人一生都永远拥有选择的余地,随时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人类从这样的社会形态中迈出脚步,拥抱星空,踏入宇宙的时代。但广袤星海回馈给我们的,只有冰冷彻骨的孤寂。茫茫宇宙中,能够陪伴在身边理解彼此的,只有同胞;能回应人类情感与呼唤的,最终也只有人类自己。”
司蓝重新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无垠的星河与舰桥的微光。
“我在这样的时代诞生,贯彻我成长轨迹的基本道德观念,就是人人平等,相互尊重,求同存异。”
她顿了顿,脑膜中,指令编译已至尾声,正进入向聚变核心传输与搭载的最后阶段。
凯尔蒂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些理念她同样听少女讲述过。
“你能理解吗?”
司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确认。
“是每个人——每一个人类个体——都会被尊重,都可以追寻和实现自身价值……而不是每一个龙,每一个妖,或者别的什么存在。”
?
凯尔蒂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殿下这番话……似乎和她以往理解的“包容”,有哪里不太一样?
“所以,在想要指控我轻蔑其他种族,指控人类被其他种族抵制之前。”
她直视着那双巨大的、非人的龙瞳,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好好想想自己身上又有几分像人吧。”
等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凯尔蒂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愕然。
在她眼中,殿下始终是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她会主动帮助背负诅咒的海沫,会为泽木尔克素不相识的学生们涉险谋划,会为千河城的危机全力以赴。
这样一个善良女孩……哦,不。
女仆突然意识到,似乎是自己下意识地将殿下在心中美化了。
自己似乎总是更愿意记住司蓝抚慰伤者时的温柔,或是谈及理想时眼中的光。
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少女在面对明确敌人时从未犹豫过半分,那份果决几乎堪称冷酷。
可即便如此相通这点,司蓝刚刚所说的话,依旧持续冲击着凯尔蒂的内心,久久难以散去。
毕竟,她从听闻过这样,近乎人类至上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