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钟楼广场的“绿荫菜园”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冷泽星用一部分委托报酬续租了他的房间,并购置了一些物资。
此时,他伏在房间的木桌上专注书写。
“……综上所述,游弋蝶群的异常行为,并非其声骸本质的失控或自然周期,而是对外部环境突变的应激反应。”
“声骸的行为模式,与其所处环境的能量场、残留信息及物理条件存在强耦合关系。”
“此次事件的根源在于地下工业共鸣废料泄漏,其释放的扭曲频率模拟了天敌威胁信号,导致游弋蝶群陷入认知错误与反馈循环。”
“据此推断,许多被归类为危险或不稳定的声骸事件,其本质可能是环境病征的体现,而非声骸自身的绝对恶意。”
“建议调整应对策略:在清除或镇压前,应增加环境能量场与信息残留的勘察环节,优先排除外部诱发因素。”
“对于已受影响声骸,‘频率矫正’与‘环境净化’比单纯的‘武力驱逐’更具根治效果,且有利于维持局部生态平衡。”
最后,他附上了从回填区土壤中提取、用一小块冰晶封存的微量暗沉废料样本,这是最直接的物证。
“你要把这份报告……还有这玩意儿,提交给‘共鸣学会’?”炽霞凑在桌边,看着那份报告Σ( ° △ °|||)︴
“冷大哥,你知道学会里那些老学究,尤其是格伦教授他们,一向主张什么吗?‘声骸即潜在灾难,力量即控制权’!你这报告简直是在说他们思路错了!”
“正因如此,才需提交。”
“正确与否,需经检验。若连检验之途都堵塞,知识如何进步?”
他早已从炽霞和老锚叔的闲聊中,了解到学会内部革新派与保守派的纷争。这份报告,既是他的学术宣言,也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子。
共鸣学会。
提交报告的过程比预想顺利。接待处一位年轻书记员查看了报告标题和结论摘要,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公事公办地收下,表示会转交负责“异常声骸事件分析”的学术委员会。冷泽星留下了老锚酒馆的地址。
他本已准备离开,却在主厅的公告栏前被叫住。
“你就是那个解决了钟楼广场鸟患的民间人士?”o( ̄ヘ ̄o#)
冷泽星转身。来者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紫色镶银边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性学者。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胸前别着一枚象征高级讲师身份的晶石徽章。
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学生,看向冷泽星的目光带着好奇与隐隐的不以为然。
“我是格伦·霍克,学会高级讲师,‘声骸控制理论与应用’课程负责人。”
“听说你用了些……非正统的方法,安抚了那群游弋蝶?还提出了关于环境影响的‘新见解’?”
消息传得很快。显然,那份报告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或者说,警觉。
“基于观察与验证而已。”
“观察?验证?”
“年轻人,声骸的本质是过去世界‘悲鸣’的凝结,是混乱与执念的具象。它们的行为源于其混乱内核,所谓的‘环境影响’,不过是诱使其混乱提前爆发的催化剂。”
“我们的研究方向,应该是如何更有效、更彻底地约束、引导,必要时清除这种混乱,而不是去研究‘环境’如何让它们‘感觉不舒服’。”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引来身后学生低低的哄笑。
“催化剂亦需特定条件方能生效。”
“忽略条件,只论本质,犹如见火而责其燃,不问薪柴与火星。”
格伦教授脸色微沉:“诡辩。声骸的危险性是绝对的。学会的职责是保护民众免受其害,而不是为它们的不适寻找借口。你的报告,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和对声骸危险性的严重低估。我会在委员会上明确指出这一点。”
“理越辩越明。”冷泽星依旧平静,“期待教授指正。”
格伦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学生转身离开,袍角甩动。
“那就是格伦教授……”炽霞吐了吐舌头,“出了名的顽固派。冷大哥,你把他得罪啦。”
“无妨。”
分歧已摆上台面,接下来,就是看学会如何裁决。
裁决来得很快。仅仅一天后,学会便派人送来了通知:学术委员会对这个事件高度重视,将举行一次小型听证会,邀请报告提交者现场阐述并接受质询。地点就在学会的“辨析厅”。
听证会当日,辨析厅内坐满了人。
会议开始,由一位老委员概述了报告内容。随后,格伦教授率先发难。
他站起身来,语调铿锵,从声骸学的“经典理论”出发,逐条批驳冷泽星的观点,斥之为“缺乏实证支撑的臆测”、“对既有防护体系的潜在削弱”,并再次强调强化控制与清除的重要性。他的发言引来了不少保守派成员的点头附和。
冷泽星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轮到他陈述。他没有直接反驳格伦教授,而是向委员会请求展示证据。
他拿出了那份冰封的废料样本,置于厅中央的特制检测台上。在得到许可后,他走上前,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仪器,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虚点在那暗沉物质上方。
一丝精纯而柔和的共鸣之力注入。
在众人注视下,那团原本沉寂的废料,表面开始浮现出微弱但清晰的、不断变幻的扭曲光纹——这正是它持续散发的异常频率的可视化呈现。
冷泽星控制着共鸣,如同拨动琴弦,将那复杂的频率一点点拆解、模拟、展示。他特别模拟出了其中一段与记录中“暗影蝠”猎食信号高度吻合的波形。
整个过程,没有激昂的辩解,只有冷静的演示与无可辩驳的能量逻辑推演。厅内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些懂行的学者和学生,眼睛死死盯着检测台反馈的能量图谱,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种对能量频率如此精微的感知、拆解和复现能力,他们前所未见!
格伦教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能挑理论上的刺,却无法否定这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能量关联。
“这只是单一案例!不能证明你的普遍结论!”╰(‵□′)╯
“除非……除非你能现场展示,用你那套‘频率矫正’的方法,处理一个真正的、危险的、不稳定的声骸!”
这已近乎刁难,但冷泽星抬眼看向委员们:“可以。”
委员会短暂商议,竟然同意了。他们从学会的封闭研究样本库中,提取来一只处于半禁锢状态的“蚀钢鼠”声骸。
这是一种以金属为食、性情凶暴的小型声骸,其牙齿能分泌腐蚀能量,常对管道和设备造成严重破坏。眼前这只,正处于躁动期,在特制的透明禁锢笼里疯狂冲撞,发出吱吱的刺耳尖啸,眼瞳血红。
“这是学会收容的典型攻击性声骸,常规镇静手段效果有限。”
“冷泽星先生,请展示你的方法。请注意安全。”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炽霞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格伦教授则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
冷泽星走到禁锢笼前约一米处,示意操作员打开一道仅供能量透过的缝隙。他静静地看着那只狂躁的蚀钢鼠。
几秒后,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释放的共鸣更加柔和,更加复杂,仿佛无数道细微的、不同属性的丝线,悄然探入笼中,并非压制,而是轻柔地缠绕、感知着蚀钢鼠体内狂暴混乱的能量流与其精神中的恐惧与愤怒。
然后,他开始“调频”。
就像最顶级的乐师调整走音的乐器,他以自身共鸣为基准,对那些混乱的波动进行极其细微的引导、抚平、重塑。
他并非强行注入宁静,而是先“理解”其狂暴的节奏,再悄然改变其“和声”,将尖锐的恐惧尖叫,逐步转化为低沉的、疲惫的呜咽,再将那充满破坏欲的能量冲动,疏导向无害的肢体颤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五分钟。厅内只有蚀钢鼠渐渐平息的嘶叫和能量监测设备轻微的嗡鸣。
当冷泽星收回手时,笼中的蚀钢鼠已停止冲撞。
它蜷缩在角落,眼中的血红褪去,变回深褐色,身体微微起伏,发出疲惫但平和的呼噜声,甚至用小鼻子碰了碰笼壁,不再有攻击意图。
一片死寂。
旋即,低低的惊叹声、难以置信的吸气声、激动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塞拉女士率先起身鼓掌,脸上带着欣慰与激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委员和旁听者站了起来,掌声从零星迅速汇聚成一片潮水!
格伦教授僵在原地,脸色灰败。他看着笼中安睡的蚀钢鼠,又看看场中央那个依旧平静无波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坐回椅子。
结果毫无悬念。学术委员会经过短暂闭门评议后,当场宣布:认可冷泽星报告中的核心观点及其方法论价值;破格授予冷泽星“见习声骸学者”资格,享有学会基础资源使用权与接取研究委托的权限。
听证会在一片热议中结束。冷泽星被许多热情的学者和学生围住询问。
塞拉女士:“令人惊叹的共鸣控制力与洞察力,冷泽星先生。欢迎加入。我们的研究,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来打破僵局。”
冷泽星与她握手:“愿尽绵薄。”
走出学会大门,阳光正好。炽霞兴奋得脸颊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龟佟跟在脚边,昂首挺胸。
冷泽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学会建筑。第一步,已然迈出。
他掂了掂手中那枚新获得的、带有学会印记的见习学者徽章,触感微凉。
接下来的路,或许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