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到了“姓名”。
“三角初华”——这个名字,如今不再是借来的外壳,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经由我自己的汗水、泪水,或许还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代价,最终被“丰川”这个姓氏所承载的家族,以一种复杂的方式所“认可”的存在。
我感谢那些在阴差阳错中推动这一切的人,无论是出于善意、算计,还是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
至少,我终于可以不再像阴影里的窃贼,终日惶惶于身份被戳穿的瞬间。我可以挺直脊背,以“三角初华”之名,站在阳光之下,站在舞台之上。
可是内心那座关于“故乡”的牢笼,却越发清晰地显露出它冰冷的栅栏。
那个遥远的海岛,那个真正的“初华”,还有那个我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渔村女孩“初音”的过去……我该如何面对?
回去吗?以何种面目?说些什么?
“我偷了妹妹的名字,在东京过得很好,你们能原谅我吗?”抑或是就此彻底割裂,让“三角初华”成为唯一真实的存在,让“初音”永远沉没在小豆岛的海浪与星光里,假装那从未是我的人生?
我仿佛站在一片没有坐标的茫茫海面上,前后都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空。
…………
“孩子,我看得出,你心里藏着很重的心事。”
在石川家那间素雅却处处透着不凡品味的会客厅里,我与这位曾给予我关键帮助的长者第二次正式会面。
不同于上次的忐忑与求助,这次我带来了一份礼物——一枚款式古典、走时精准的怀表。这是我用自己挣得的第一笔“完全属于三角初华”的报酬购买的。
我想以此表达感谢,也暗含着我“独立”的宣告。
“石川先生,我确实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向谁倾诉。”我望着面前袅袅升起热气的咖啡,用银匙缓缓搅动着加入的奶油,看着白色的漩涡融入深褐的液体,如同我混乱的思绪。
“我好像……得到了想要的一些东西,但代价是,我弄丢了更早的、或许更重要的部分。我的人生建筑在一片……借来的,不,甚至是‘偷来’的地基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我亏欠她们太多,这种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暂且把对错放下。”石川先生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在东京,以‘三角初华’的身份生活的这些日子,你开心吗?或者说,你是否感到……充实?”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核心。我几乎没有犹豫,抬起头,迎上他温和探究的目光:“嗯。虽然有很多辛苦、困惑,甚至痛苦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我是开心的,也是充实的。”
这里有朋友们的友谊与扶持,有Sumimi舞台上汇聚的星光与掌声,有Ave Mujica那充满挣扎却令人着迷的音乐世界,还有MyGO那如同星空独特的乐谱,还有许许多多……
我没有理由否认这份真实存在的、属于“此刻”的满足。
“很好。”石川先生微微点头,“那么,当初促使你离开故乡,选择这条路的理由,或者说动力,如今还存在吗?你仍然认为,那是你当时必须做出的选择吗?当然,你可以保留那些秘密,我并非要探听你的隐私,只是希望你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
我端起咖啡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熟悉的香气钻入鼻端,这本该是我最放松的时刻。可此刻,这杯饮料却让我难以送入口中。
放下杯子,陶瓷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面对这位睿智且给予我关键信任的长者,隐瞒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犹豫再三,那些压抑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吐露的往事——父亲的遇难、妹妹无心却伤人的话语、葬礼上逃离的决心、初到东京的惶惑、以及面对“丰川”这个姓氏时那份复杂的恐惧与渺茫的希望……
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潮水,缓慢而艰涩地流淌出来。我尽量平静地叙述,但某些词汇仍然会不受控制地带上细微的颤音。
石川先生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偶尔轻轻点头,仿佛在确认某个他早已料到的环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包容的力量。
“……所以,我就像个卑鄙的窃贼,用妹妹的名字,偷走了她可能拥有的一部分人生,也背叛了妈妈,还有……爸爸的牺牲。”最终,我以这句沉重的自我定罪,为这段剖白画上了句号。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古董座钟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我……是个罪人。”
“孩子,”石川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当你踏上离开小岛的渡轮时,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我指的是,在那一刻,你是否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我怔了怔,仔细回溯那个海风凛冽的黄昏,那个女孩心中翻涌的悲痛、自责、对未来的恐惧,以及无法忘怀的近乎绝望的、想要挣脱什么、证明什么的倔强。
“……没有。”我听见自己低声回答,“那时候,我只觉得……那是唯一的路。即使害怕,即使知道不对,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么,时至今日,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如果让你有机会回到那个码头,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你会放弃‘三角初华’这个名字,放弃Sumimi的舞台,放弃Ave Mujica的音乐,放弃你在东京建立的一切联系与成就,回到岛上,去‘弥补’或‘归还’你认为被偷走的东西吗?”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急不缓,剥离着我混乱思绪的表层。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我思考不出一个回答。
回去?放弃现在的一切?这个假设本身,就让我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
我付出了那么多,挣扎了那么久,才勉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才终于触摸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星光”。让我亲手摧毁这一切?我做不到。
可是,这份“做不到”,岂不正是我自私和卑劣的证明?
“看,你的犹豫,已经给出了答案。”石川先生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混乱和纠结,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并无责备,反而像是一种理解。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无论初衷掺杂了多少痛苦、逃避甚至错误,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他坐在我的对面,拿起面前的咖啡,轻轻吹了一口气,“你的汗水,你的泪水,你在练习室度过的无数个日夜,你在舞台上闪耀的每一个瞬间,你在人际漩涡中小心翼翼的周旋与坚持……这些,没有任何人能替你承担,也同样是真实不虚的‘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
“认为自己是‘窃贼’,背负罪孽感,这是你的良心和情感在起作用,我无法,也不应该劝你完全抛弃它。那或许会成为你人性的一部分重量。但是,孩子,不要让这份重量压垮你,让你看不见自己同样真实存在的价值,让你否定自己一路走来的全部意义。”
“我不明白……”我喃喃道,迷茫并未消散,“您的意思是……我既错了,又没错?那我到底该怎么做?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心安理得地用着‘初华’的名字生活下去吗?还是……我应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
石川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提出了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你们Sumimi的歌曲,为什么能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获得今天的成功吗?”
我迅速给出了思考过的“标准答案”:“是因为纯田真奈。她拥有独一无二的歌喉和与生俱来的舞台魅力,出道前就是备受瞩目的天才。我们的成功,至少有一大半是建立在她非凡的天赋和人气基础上的。”
“那么,Ave Mujica能够完成那次惊世骇俗的演出,初步站稳脚跟,最关键的因素又是什么?”他继续追问。
这次我思考得更久了一些:“是……丰川祥子小姐的才华与决断力。她精准地构思了乐队的灵魂,以惊人的毅力和严苛的标准推动了这一切。她向所有人证明了,丰川家的价值,不止于血脉,更在于实打实的、颠覆性的创造力。”
“那么,帮助Sumimi和Ave Mujica协调行程、处理无数繁琐事务、为你们挡下许多外界风雨的光崎先生呢?他的作用不重要吗?”石川先生仿佛在引导我做一道连线题。
“光崎先生当然非常重要!”我立刻肯定道,“他是最可靠的后盾。正因为有他处理那些我们不善应对的实务,我和真奈,还有祥子她们,才能专注于音乐和表演本身。我非常感激他。”
石川先生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似无奈的微笑。
“孩子,你一直在给出‘标准答案’。这些答案本身都没有错,甚至可以说非常正确,客观。但是,它们缺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你自己。”
“我?”我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
“试想一下,一双筷子,如果只剩下一根,它还能被称作‘筷子’,发挥筷子的作用吗?”他问。
“不能。” 我下意识地回答。
“一台精密的机器,如果缺少了其中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齿轮,它还能顺畅运转吗?”
“……不能。”
“那么,Sumimi如果失去了‘初华’,Ave Mujica如果从未有过‘三角初华’的参与,它们还会是今天你所认知、所归属的‘Sumimi’和‘Ave Mujica’吗?”他的目光平和却极具力量地直视着我,“你仔细想想,不要用‘标准答案’,用你的心去感受。”
“我……”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Sumimi的舞台上,真奈主唱时,我在一旁的和声与吉他伴奏;练习室里,我们为了一个和声效果反复磨合直到深夜;镜头前,我们默契的互动与彼此支撑的笑容。
在Ave Mujica压抑的排练中,我努力调和祥子与若麦的紧绷关系;面对爱音的迷茫时,我给出的那个“交易”;还有在舞台上,我唱出的那些融合了圣洁与痛苦的旋律……
真奈的光芒无法独自照亮Sumimi的全部舞台;祥子的蓝图需要有人去理解、填充并共同呈现;光崎先生的后勤保障,是为了让我们这些“齿轮”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转动。
而我,好像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这些画面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是背景,不是附庸,我是……构成这幅图景的重要色彩,是维系这台复杂机器运转的、一枚独特的齿轮。
“他们都需要你,初华。”石川先生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他不再使用敬语,而是直接呼唤了我的名字,带着一种长辈的笃定。
“你的声音,你的音乐,你的协调,你的坚持,甚至你的犹豫和痛苦所转化出的情感厚度。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三角初华’才能赋予那些音乐和舞台的东西。你并非依附于谁而存在,你是与他们相互依存、共同创造的一部分。”
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怀表,轻轻摩挲了一下表壳上细腻的纹路,然后,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将它放回了我的掌心。
“你的人生轨迹,从你踏上渡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自己改写了。无论起点如何,这条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不是任何人的副本或影子。”他的话语清晰而有力。
“你或许做过在世俗或道德上值得商榷的选择,有过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但走到今天的这个‘你’,这个融合了过往一切经历——包括痛苦、错误、挣扎、努力、成长——的‘你’,就是此刻最真实的你,也是最有力量的你。”
“你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抹杀过去,或如何彻底赎清自以为的罪孽——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有些歉意或许永远无法得到期望中的回应。”他暂停了一下,仿佛在给我时间消化,“你需要学习的,是‘面对’与‘接纳’。面对那个来自小岛上、曾经名叫初音的女孩,接纳她所做的一切选择所带来的全部后果,包括荣耀与愧疚。然后,背负着这一切,继续以‘三角初华’的身份,向前走去。你的价值,你的名字的意义,应该由你未来的每一步去赋予、去定义,而不是被过去的某个决定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我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失而复得的怀表,冰凉的金属壳渐渐被体温焐热。它滴答作响,记录着永不停歇的现在,指向未知却可塑造的未来。
“这礼物……”
“留下吧。”石川先生微笑着打断我,“把它送给更‘需要’它的人,或者,带在你自己身边,作为一个提醒。比起这些精美的旧物,我倒是更期待收到你们下次演出的门票,或者Sumimi的新专辑。那些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才更值得欣赏。”
接着,他从身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籍,递到我面前。封面上是浩瀚的星海,书名是《漫步宇宙:从地球到可观测边缘》。
“仰望属于你自己的星空吧,孩子。”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晚的天色,声音悠远,“然后,鼓起勇气,去追寻那颗真正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星星。它或许不在你最初眺望的方向,但只要你还在前进,还在发光,就终会被你找到。”
我接过书,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封面,星图的触感微微凸起。心中那片冻结的、迷茫的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火种,虽然未能立刻融化所有坚冰,却切实地带来了光亮和温度。
“老爷,时间差不多了,您该准备出发前往今晚的宴会了。”一位衣着整洁的仆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恭敬地提醒。
“好的。”石川先生站起身,对我颔首,“那么,初华,我们就聊到这里。希望下次见面,能看到你眼中不再有这么多迷雾。”
我立刻起身,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您,石川先生。您的话……我会好好思考的。”
石川先生微笑着说道:“需要我送送你吗?”
“不必了,我也有其他事情要做,谢谢石川先生。”我婉拒了好意,起身走到了会客厅的大门,“再次感谢您,石川先生。”
石川先生起身,微笑着回复道:“祝你前程似锦,内心坚定。”
离开石川宅邸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迷茫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似乎被注入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模糊的、关于“方向”的感知,以及一份沉重的、却开始被理解的“接纳”。
…………
“我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强人所难,甚至可能带来不愉快的结果。但是,管家先生,能否请您帮我这个忙?”
再次站在丰川家宅邸那间熟悉的书房里,我的姿态与语气已与往日不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寄居者或心怀愧疚的求助者,而是一种更平等、更清晰的请求。
我将那枚怀表,以及另外两份精心挑选、适合母亲和妹妹年龄的礼物,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还有一些精美的糖果点心,一起交给了管家。
管家双手接过,目光扫过这些物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也有一丝预料之中的为难:“初华小姐,您的心意我一定会妥善转达。不过,也请您有所准备,夫人和……令妹,她们的态度,恐怕难以预料。尤其是令妹,她可能会无法理解,甚至感到被冒犯。这一点,我想您应该也能想到。”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心脏微微收紧,但这一次,我没有退缩,“如果她们不愿意接受,或者生气,也请如实告诉我,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她们能收到这些东西,并且,如果可以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清晰而缓慢地说了出来:
“请帮我转告她们:‘对不起,妹妹,妈妈。但我永远爱你们,也爱爸爸。我会像北极星一样,永远都在。’”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分离,但我既然存在,那我希望,我的光芒穿越时空,或许能成为某种遥远而沉默的陪伴与承诺。
管家静静地听完,脸上的为难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神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初华小姐。这句话,我一定会为您带到。请您放心。”
他收起礼物,脸上那份公事公办的恭敬淡去,转而浮起一抹更似长辈的温和笑意:“对了,祥子小姐有交代。她希望晚上您能去一趟RiNG,说是有几份后续演出的文件需要您尽快确认,白天大家各自忙碌,只好约在晚上了。”
去RiNG确认文件?这倒是祥子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我并未起疑,只是心头掠过一丝熟悉的、为事务所奔波的踏实感。“好的,我稍后就过去。”
“请您路上小心。”管家微微欠身,送我离开府邸。
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时,鬼使神差地,脚步再次将我带向了那条熟悉的走廊,停在了那扇敞开的房门前。里面是属于“初音”或最早那个“初华”的时空胶囊。
“管家,这个房间?”我望向里面,旧日的景象与眼前清冷的现实重叠。
管家并未离去,而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仿佛早已料到我会在此驻足。“啊,这间房。自从您演出成功,身份明确后,祥子小姐觉得此处已不适宜,为您准备了更好的客房。这里便暂且闲置了,堆放些杂物。”
“我可以……再看看吗?”这个请求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恳切。
“当然,请便。”
我走了进去。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又抽走了所有生活气息。小床光秃,书桌空荡,唯有角落里几个覆着薄尘的纸箱,提示着时间并非完全凝固。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旧书和木头的气息,清洁,却无生机。
这里曾是我蜷缩的壳,盛放着一个异乡客所有的怯懦、思念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星光。
我抚摸过冰凉的桌面,那里曾贴着一张手绘的、不甚准确的夏季星空图。
如今,绘图的人和当时的憧憬,都已远去。
我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如同抚摸旧伤疤,缓慢而仔细地掠过每一寸空间。然后,我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或留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清脆的锁舌合拢声,轻盈而决绝。
像一个终于被温柔盖上的印章,宣告此页翻过。
“好了,”我对门口等待的管家展颜一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我该出发了,去赴约。”
…………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成河,我望着街景,思绪有些飘散。最近忙于各种交接、排练与新阶段的规划,日期在脑海里只是不断推进的工作节点。思绪还没有进入到工作状态,司机就把我送到了终点站:Ring。
晚上的RiNG比白日安静许多,一楼大厅只亮着几盏基础照明,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响。我略有疑惑,这个时间,若只是确认文件,祥子通常会在更私密的办公室或会议室。或许是在楼上的休息区?
楼梯间的灯光有些昏暗。越往上走,那份寂静便越发深邃,与我预想中祥子可能还在与什么人商讨事务的细微动静截然不同。直到我站在那间的咖啡店门前,里面竟是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是我来错了时间?还是祥子临时改变了地点?
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蔓上心头。我试着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握住门把,缓缓推开——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
“砰——!”
“啪!”
彩带与亮片突然从上方炸开,纷纷扬扬落下,同时,原本漆黑的房间瞬间被温暖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填满!不是刺眼的大灯,而是缠绕在四周的暖黄色小串灯,以及中央长桌上,那座精致蛋糕上已然点燃的、跃动着的烛火的光芒!
“生——日——快——乐——!!初华!!!”
爱音元气十足、近乎呐喊的祝福第一个冲进耳朵。她像一只欢快的粉色鸟儿,从门边猛地跳出来,手里捧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点缀着草莓和银色糖珠的华丽生日蛋糕,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完全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生日?今天?
“惊喜!大惊喜!小初华吓傻了吗?”真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从另一侧轻盈地钻出,手里拿着一顶闪闪发光的银色生日皇冠,不由分说、却又无比温柔地戴在了我的头上。“祝你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永远闪耀哦!”
我的目光越过她们,望向房间深处。
哪里是什么空无一人。
Sumimi的真奈和经纪人光崎先生站在蛋糕桌旁,光崎先生正微笑着鼓掌。
MyGO的大家——立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装随意的礼物,看起来像CD,别扭地别开脸但耳朵微红;灯捧着一小束星星形状的干花,对我羞涩又用力地点头;素世正微笑着,用一支长长的火柴,细心地将蛋糕上最后两支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映亮她温柔的眼眸;乐奈蹲在桌子另一端,好奇地戳了戳蛋糕边缘的奶油,被立希低声喝止。
“初华小姐,希望这个惊喜你能满意。”素世一边装饰着爱音手上的蛋糕上的蜡烛,一边带着微笑说道。
Ave Mujica的成员也在——若麦举着手机,显然在记录这一切,对我眨眨眼做了个“收视率保证”的口型;睦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手中似乎握着一个小盒子,见我望去,轻轻点了点头;海铃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罐饮料,对我举了举,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RiNG的凛凛子小姐和几位熟悉的工作人员也在角落,满脸笑意。
而祥子,就站在蛋糕的正后方,烛光在她清澈的蓝眼睛里跳动。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平静而舒缓的神色。她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暂时安静下来。
鼎沸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和祝福。
祥子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再冰冷,也不再背负重担,只是真诚而平和:
“初华,生日快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又落回我脸上。
“谢谢你来到我们身边。谢谢你……”这句话很轻,但却清晰。“今天,没有什么文件,也没有工作。只有大家,想为你庆祝这个属于你的日子。生日快乐!”
话音落下,爱音立刻带头,用她那充满感染力的嗓音起头:
“Happy Birthday to you——!”
真奈甜美的声音立刻加入,紧接着,是素世温和的嗓音、灯努力的跟唱、立希含糊却未曾缺席的哼唱、若麦带着笑意的歌声、海铃低沉而准确的音调,甚至乐奈也停下了戳奶油的动作,歪着头,用她独特的飘忽语调哼着旋律,睦也在乐奈的旁边,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哼唱。光崎先生和凛凛子他们也拍着手,一起唱着。
祥子也在唱,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戴着皇冠、站在烛光前的我,唇边那抹笑意,比任何歌声都更清晰地传达着她的祝福。
歌声环绕着我,蛋糕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真诚的笑脸。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暖流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空白,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流向我的四肢。
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发热,但奇异地,我没有流泪。
在嗡鸣的感动与喧嚣的祝福歌声中,我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摇晃的渔船甲板,粗犷的船员们围坐在一起,用浑厚而跑调的嗓音吼着古老的船歌,庆祝一次丰收,或是仅仅为了驱散长夜航行的寂寞。海风腥咸,星空低垂,父亲宽厚的手掌偶尔会拍打节奏,“初音”挤在人群中,虽然听不懂全部歌词,却也会跟着哼唱,心里充满了简单的、属于大海的快乐。
那时的歌声,是属于劳作、自然与集体生存的粗粝赞歌。
此刻的歌声,是属于祝福、羁绊与个人成长的温柔颂歌。
画面重叠,又清晰地区分开来。渔船上唱歌的,是父亲和船员们的“初音”。此刻被歌声包围的,是拥有了Sumimi、Ave Mujica、MyGO以及所有这些重要之人的“三角初华”。
蜡烛的光晕在眼前微微模糊,又变得无比清晰。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充满了奶油的甜香、友谊的温度,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归属感。
歌声渐渐落下,最后一句“Happy Birthday to you,初华——!”在爱音拔高的尾音中结束,随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欢呼和“快许愿!”的催促。
我看着眼前跃动的烛火,看着烛火后每一张期待而快乐的脸庞,看着祥子眼中那抹沉静的肯定。
我闭上眼睛。
没有许下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执念的念头,如同终于落定的尘埃,清晰地浮现于心——
「我希望,我能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感觉。记住“我”是谁,记住“我”在哪里。」
睁开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倾身上前,鼓起脸颊,用力吹灭了所有蜡烛。
黑暗短暂降临了一瞬,随即被更加明亮的欢声笑语和重新点亮的温暖灯光驱散。
“好耶——!切蛋糕切蛋糕!”
“初华,生日快乐!”
“要永远开心哦!”
喧闹再次将我包裹,这一次,我彻底投身其中。我笑着回应每一个祝福,接过素世递来的蛋糕刀,在爱音“我要有草莓的那块!”的嚷嚷声中,在真奈“第一块给寿星!”的提醒下,开始分割这份过量的甜蜜。
我没有哭。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在祝福的歌声与渔船的回忆交错之间,彻底落定了。不再需要寻找,不再需要证明。
我,三角初华,就在这里。
窗外的夜空彻底黑透,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星辰,与室内这方寸间的璀璨灯火,温柔地呼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