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再次踏上这座小岛的码头,扑面而来的咸涩海风与记忆中的气味没什么变化,却只让人感到一丝命运轮转的讽刺。
上一次是护送,这一次是寻觅。任务的性质不同,难度却未必更低——在这座以旅游业闻名却又在骨子里保持着封闭的岛屿上,从一个对外来者充满警惕的熟人社会里挖掘一段被刻意淡忘的往事,其棘手程度,不亚于在纷繁的东京处理一桩复杂的家族秘辛。
“三角家?不晓得,没听过这个名字。你去别处问问看吧。”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年渔民头也不抬,粗声粗气地打发了我。
我没有纠缠,礼貌地欠身后离开。
海边的村落,道路狭窄曲折,晾晒的渔网和海带散发着浓烈的腥气。遇到的几个妇人要么摆手摇头,要么用当地方言快速交谈几句后便匆匆走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疏离。
一个嫁到岛上年份不长的年轻媳妇倒是客气些,却也爱莫能助:“实在抱歉,我是后来才到岛上的,没听说过这户人家呢。”
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询问,让我渐渐感到一种异样。
并非单纯的排外,而是一种更为一致的、近乎本能的回避。打听一个按理说在此生活多年的家庭,为何会如此困难?仿佛“三角”这个姓氏,连同它所关联的一切,都成了岛上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
烦躁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爬上心头,但职责在身,更牵涉到那位如今在东京舞台中央的小姐,我没有放弃的理由。
无奈之下,我转向了岛屿的行政管理处。说明来意,当然,隐去了最核心的关联,接待人员客气而程式化。经过一番内部查询和等待,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终于带着资料出现。
“根据您提供的特征和大概时间范围,我们确实在出入居住人口的记录里,找到一个疑似符合的家庭登记,户主姓三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但是,这部分历史登记……当时管理不像现在这么规范,信息存在缺失和矛盾,甚至有手动涂改的痕迹。我们无法确保其完全准确。而且,即便地址是当时登记的,物是人非,恐怕……”
我理解他的潜台词:提供不准确的信息可能引来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小地方,这种明哲保身的智慧往往比规章制度更有效力。
沉默了片刻,我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东京丰川家的、并不张扬却足够有分量的徽章,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资料上,声音压得平和却清晰:“我受东京丰川家委托,此事关乎一位重要人物的过往。我们需要找到确切的线索,任何可能的信息都有价值。请相信,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希望了解一段旧事,或许……也能为当年未尽之事,带来一个迟到的句点。”
负责人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几秒,表情微微变化。
他沉吟了一下,终于翻开资料册的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个模糊的地址记录,低声道:“……只能告诉您,根据这份已失效的记录,当年那户人家,住在西边临海区,靠近‘观澜庄’别墅附近。更具体的门牌……早已不可考了。您只能去那片区域,问问还住在那里的老人了。”
…………
“观澜庄”别墅,我知道那里。那是丰川家在这座小岛的一处产业,虽然家主几乎从未来此度假,但一直有专人维护。
沿着别墅气派却略显冷清的大门向左,是一条通向更偏僻海岬的砂石小路。我按着模糊的方位和距离估算,在起伏的小径上寻找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木屋或院落。
终于,在一片防波堤后的背风处,我看到了一座低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房子。
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屋外空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修补过的旧渔网、浮标和晾晒中的海货,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木头受潮混合的气味。有生活痕迹,但显得零落而顽强。
我整理好仪容仪表,走到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你好,有人在吗?”
只有海风掠过屋后防波堤的呜咽作为回应。木门老旧,敲击声有些空洞。
“你好,请问有人吗?三角夫人在家吗?” 我略微提高了声音,并换了个更明确的称呼。
依旧是一片寂静。我侧耳细听,屋内没有任何走动或生活的细微声响。
门旁的窗户玻璃蒙着薄薄的海雾,里面拉着素色窗帘,看不清情形。晒在屋外空地上的渔网湿漉漉的,显示主人离开不久,但门并未上锁,或许岛上民风如此,或许走得匆忙,只是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退后几步,再次环顾。
木屋旁有一小片用石块简单围起的“院子”,角落里晾着几件颜色朴素的衣物,在海风中微微飘荡。一只旧铝盆倒扣在井台边,旁边散落着几个海螺壳。
看来,这里确实有人常住,而且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只是,此刻恰好不在。
“喂!你是谁!在别人房屋瞎转悠什么!”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炸响。
“这位先生,请不要误会。”我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来拜访这户人家的主人,有重要的事情。请问您是……”
“拜访?哼!”他重重地把绳索摔在地上,几步逼到近前,浓烈的海腥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穿得人模人样,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吃饱了撑的又来打听闲事!我告诉你,这里不欢迎……”
他的怒斥戛然而止。目光猛地定格在我因动作而微微掀开的外套内襟——那里,别着那枚刚才在管理处出示过的徽章。
他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甚至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自己沾满沙土的裤腿。
“……失礼了。”他生硬地吐出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绷着,“您是哪位?要找谁?”
我暗暗松了口气,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叫石原让,来自东京,今天是想找曾经住在这里的,三角初音小姐,或者她的家人。您认识她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拾起地上的绳索,闷头走向木屋旁一个简陋的棚子,将东西归置好。然后,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印着某家渔业公司标志的褪色旗子。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头也不回地说,“去那边。”
…………
旗子下。这里是一个小型渔获临时处理点的背风处,摆着两张旧木桌和几个油渍斑斑的塑料凳。
他自顾自地从旁边一个保温箱里拿出两条黑黢黢的鱼干,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小陶罐和两个粗糙的陶杯,用下巴示意我坐下。
“东京来的……大人物?”他撬开陶罐的封泥,一股浓郁的自酿烧酒气味散发出来。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让他眯起了眼,语气却缓和了些,“刚才对不住。这岛上,来来往往的人杂,不得不防。叫我舟木就行。”
“可以理解,毕竟岛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警惕心是很正常的。”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我刚才担心你是来找那对母女麻烦的,看来你应该不是。”舟木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同情与了然的神情,“你真不凑巧。她们……不在岛上。”
“不在?”我有些惊诧地问道。
“嗯,大概前两天走的。”舟木撕咬着鱼干,眼神飘向木屋,“听说是孩子学校有什么活动,要去本岛几天,可能还要顺道探望什么远亲。母亲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一年里,她们总要出去一两回,像是……总要透透气。”
他话里有话,我没有深究,只是问:“什么时候回来?”
舟木摇了摇头,吐出一块鱼骨:“说不准。短则三四天,长的话……要是心情不好,或者在本岛遇到点临时活计,耽搁个把星期也是有的。那屋里头,现在怕是只剩海风了。”
我沉默了片刻。时间不等人,东京那边还有许多事务,我不可能在此无期限守候。如今看来,命运似乎并未安排这次直接的会面。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我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
“是啊,不巧。”舟木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判断我这惋惜中有几分真心。
然后,他叹了口气,望向那座寂静的木屋,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她们或许也不想被打扰。有些伤口,结了痂,就让它自己捂着吧,硬撕开,对谁都不好。”
他的话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这个渔场上,我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我亮明身份,带着来自东京的、或许在她们看来高高在上的“关心”而来,对于一对刚刚艰难走出阴影、努力经营着平静生活的母女而言,是慰藉,还是新的惊扰?尤其是,我的到来,必然关联着那个她们可能不愿再轻易触碰的名字——初音。
这次“不遇”,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某种无声的抗拒,是生活自身设置的一道柔软而坚决的屏障。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不再执着于此刻的相见。获取需要的信息,或许比一次可能尴尬甚至伤感的面对面,更为重要,也更为尊重。
“那么,舟木先生,”我将话题转向更核心的过去,“关于初音小姐,关于她离开之前的事,如果您愿意,可否再多告诉我一些?比如……她的家庭?”
舟木的眼神骤然深邃起来,他重重地放下酒杯,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是因为她父亲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又像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着。
“她父亲?”我适时地表现出恰好的疑惑与关切。
舟木没有看我,目光失焦地投向海面某处,仿佛那里正上演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往事。“三角兄……初音她爸,是个好人,也是个顶棒的渔把式。就是……命不好。”
他顿了顿,又灌下一大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迸出了泪花。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不知抹去的是酒液还是别的什么。
“去年秋天。”他的声音变得飘忽,陷入了回忆,“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北海道外海那片老渔场,当年的柳叶鱼旺得不像话,个头大,油脂厚。我们都不太信,但那阵子近海收获实在稀烂,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几条船就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那是属于渔民提到罕见丰收时的本能兴奋。“嘿,那小子……真他娘的神了!那一网下去,银闪闪的,差点把网都撑破!满船都是扑腾的柳叶鱼,空气里都是那股子特别的鲜味……我打了半辈子鱼,没见过那么好的势头。大家都乐疯了,觉得回去能过个肥年。”
那光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黯淡,被更深的阴霾吞噬。他拿起一条鱼干,这次没有吃,只是用力捏着,指节发白。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我轻声问,同时拿起酒罐,为他空了的杯子续上。
“好事?”舟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石原先生,你们在岸上、在城里的人不明白。大海给你的时候,慷慨得让你害怕;它想拿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返航的路上,变了天。不是慢慢变的,是转眼间!乌云就压到了桅杆顶,风大得能把人从甲板上卷走,浪头像山一样砸过来。船就像小孩手里的玩具火柴盒。”
他的叙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词语破碎,却带着画面般的沉重感:“船长大吼着让人稳住,组织自救……三角兄他……”他停顿了一下,平复了一下语气。“初音那孩子,吓坏了,死死抓着她爸的救生衣,小脸白得跟纸一样。三角兄看了看船长,又看了看我们,然后他一把扯过救生艇,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俩塞进去,用绳子把我们牢牢绑在艇上……”
舟木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火星几乎烧到滤嘴。“他把那箱他们父女俩捞上来的、最肥的柳叶鱼,硬是塞到了初音怀里,吼着对我说:‘洋介!带初音走!照顾好她!我和船长留下救人,我们很快跟上来!’”
“这个骗子……”舟木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陶罐和杯子都跳了起来,他眼眶通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他说会回来的!我和初音在救生艇上,被浪推着,离大船越来越远……我看着他在甲板上还在帮着拉别人……然后一个浪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海风呜咽,仿佛在附和着这段悲伤的往事。
我沉默地坐着,没有打扰他。
许久,舟木才勉强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脸,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面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后来……我们在海上漂了两天,才被路过船救起。又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捞起了三角兄的……一些东西。”他声音嘶哑,“我带回来的,只有那箱柳叶鱼,和……再也见不到爸爸的初音。”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表达无声的哀悼。“那么,初音小姐后来……岛上的人,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对她……”
舟木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悲痛与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初音没有错!她只是想去看看爸爸怎么工作,她只是想和爸爸多待一会儿!她有什么错?!”
“那为什么……”
“为什么?”舟木惨笑一声,“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就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别人‘不一样’!三角兄他能干,人又好,本来就让一些懒汉眼红。出了事,他们不敢说老天爷,不敢说大海,就把那股邪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扣在了一个没了爹的小丫头头上!”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扫把星’、‘带灾’、‘克父’……那些混账话,我听着,心里跟被渔刀一下下剐一样!可我能怎么办?我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张嘴吃饭,我……我难道能跟整个岛的人翻脸吗?我只能听着,看着初音那孩子,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我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无声的凌迟。一个失去至亲的女孩,还要在熟悉的乡土上承受如此恶毒的偏见,无处可逃。
“大概……是出事半个月后吧。”舟木的情绪稍稍回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悔恨,“有一天,我收工早,在码头那边跟人闲扯。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海,仿佛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凝固在码头尽头。“初音……提着一个小小的、旧旧的行李包,一步一步,走向那艘不常在我们这小码头停靠的、开往本土的渡轮。海风吹得她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好像随时都能把她吹走。我就那么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喊:‘初音!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话堵在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渔网。我叫住她,然后呢?我能给她什么?一个同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家?一个除了唉声叹气什么也做不了的没用的伯伯?”
他最终,只是背过身,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那支早已熄灭的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那个沉默的、佝偻的背影,成了他对那个女孩最后的送行,也成了他余生无法释怀的刑期。
我叹了口气,我明白,渔民总是对一些没有来由的事情讳莫如深。
“辛苦你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舟木先生。”我起身表示了感谢。
“先生,”他忽然转过头,用那双被海风和岁月侵蚀、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混合着恳求与卑微的希冀,“初音……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她以前最爱看星星,坐在那边的大石头上,”他指了指木屋旁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礁石,“一看就是好久,眼睛亮得……跟最干净晚上的星星一样。她不该被那些痛苦困住。”
他站起身,因为酒意和情绪而微微踉跄,却对着我,这个来自东京、代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可能拥有力量的“外界”的陌生人,深深地、近乎卑微地鞠了一躬。
“你们……你们要是真能找到她,要是她还在……就……就对她好一点吧。算我……求你们了。就告诉她……有个没用的舟木伯伯,一直……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我站起身,郑重地回了一礼。“舟木先生,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请放心,初音小姐她……现在很好。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好,都要坚强和闪耀。”
我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泄露太多,又想给予这个满怀愧疚的男人一些安慰。
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一份不算昂贵却实用的谢礼,还有初华委托我带来的东西,一并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如果……如果她的母亲和妹妹回来,请转告她们,初音一切安好,勿念。”
舟木看着那些东西,又望了望那座依旧漆黑寂静的木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他最终没有替她们应承或拒绝这份来自远方的问候,只是含糊地、沉重地说:“东西……我会转交。话……看情况吧。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不再多说,只是再次对我鞠了一躬,那背影仿佛承载着比海更深的无奈。
再次路过木屋时,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大半,最后一点余晖将木屋的轮廓和晾晒的衣物染成暗金的剪影,随即迅速褪去,暮色四合。那屋子像一头疲惫的兽,沉默地匍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与我到来时并无二致。
这次寻找,始于一个明确的地址,却终于一扇未曾开启的门。
有些话,或许会被接受,也或许会像海边的沙堡,被下一次涨潮的信息与时间悄然抹平。
回程的渡轮破开渐浓的暮色,那座小岛和岛上的木屋迅速隐没在黑暗与距离之中。
我独自站在甲板栏杆边,咸湿冰冷的海风穿透外套。
有些和解或宽恕,并非通过一次拜访、一席谈话便能达成;有些关系的丝线,断了便是断了,勉强接续,留下的或许是更醒目的疙瘩。
圆满,有时并非故事的唯一终点,也不是治愈的必要形式。遗憾与沉默,本身也是生活真实的一部分,是浪涛过后,留在沙滩上那些无法被完全抹平的、深嵌的痕迹。
(初华DLC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