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求求你啦,再指导我一次嘛!就一次,最后一遍,我保证!”
爱音的声音带着她独有的、甜度超标的撒娇感,像一块黏糊糊的蜂蜜蛋糕,让人难以彻底拒绝。但真正让我无法转身离去的,是她那双望着我的、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渴望与不安的恳切。
还有她指尖那层还未完全消退的、练习过度留下的淡淡红痕。
“爱音,你真的已经练得很好了。”我停下收拾乐谱的动作,转过身面对她,语气既肯定又温和,“祥子最近都没有再挑剔你这段的指法,若麦也说你的节奏稳多了。你不需要给自己施加这么大的压力。”
“自己闷头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嘛~!”爱音拖长了尾音,抱着她的粉色吉他凑得更近,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说服力,“我知道初华你很忙,Sumimi的日程、乐队的排练、还有学业……但是!你可是我们队里既精通吉他又擅长演唱的‘全能偶像’前辈啊!作为你忠实的小粉丝,就不能享受一点点‘特别辅导’的福利吗?拜托了嘛,初华老师——!”
她甚至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祈求动作,那副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真拿你没办法。”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她那句“粉丝”和“老师”而泛起一丝受用。“说好了,就最后仔细听两遍。如果已经很好,我就不再点评了,你也要答应我,今天到此为止,让手指休息。”
“成交!初华你真好!”爱音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疲惫和不安都是错觉。
我其实一开始对爱音没什么太多感情和情感,对于祥子拉过来的队友和她一直跟我讲的乐队事项她会负责。
她告诉我,这是她新的“起点”,新的“归宿”,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么,作为支持者,我只需尽力配合,不过问太多,不添乱,便是我所能给予的最大帮助。至于队员的来历、能力、甚至潜在的问题,既然祥子选择了,我便接受。如同我接受自己必须以“三角初华”的身份站在这里一样。
但是爱音她确实有些不同。至少,和祥子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即便落魄也依旧锋利的才华,以及若麦那种精于计算、目标明确的成熟感截然不同。
她从加入开始,体现出来的能力不像是一个熟练的吉他手,甚至可以稚嫩得像是一个刚接触爬的婴儿,这让我当时有些疑惑:为什么祥子会找这样的人来参加乐队,这不太符合她的行为作风。
就像我没有再去深究祥子与素世之间那笔糊涂账一样。有些问题,问出口便是揭开疮疤;有些界限,逾越了就可能引发雪崩。
我在这个乐队里,完成需要我完成的部分就足够了。爱音是队友,是祥子选定的人,那么,指导她、帮助她跟上进度,便是我的分内之事。
…………
“初华小姐,你们Sumimi最近的商业合作里,有没有接触过化妆品或者时尚快消品类的代言呀?”
一次排练结束,若麦很自然地提出与我同乘一辆出租车前往事务所方向,说是有个线上的商务咨询需要处理。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若麦身上那种属于网络红人的、精心打理的活力感。
“这方面我确实不太清楚呢。”我摇了摇头,如实相告,“具体的商务对接和品牌筛选,大部分都是由光崎先生和真奈负责的。你也知道,我需要兼顾的事情有点多,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去关注这些细节。抱歉,没能帮上忙。”
“没事没事,理解啦!”若麦爽朗地笑了笑,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不过,如果初华小姐以后听到有这方面的好机会,记得给我透点风哦?互利共赢嘛!”
“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留意的。”我微笑着回应,点了点头。这种直白而现实的互助请求,反而让我感到轻松。它清晰、有边界,不涉及复杂的情感纠葛,只是成年人世界里的资源互换。这比揣摩,要简单得多。
…………
“哎呀~~祥子大人!你怎么老是给我提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在一次排练中,祥子突发奇想地想要把鼓的bpm再加快一点,引来了若麦的不满,瞪着祥子,脸上写满了“你疯了”的表情。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呀!再加下去,我觉得我要多长出来一只手才能满足你的需求了!”若麦没好气地说道。
“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可以做到,若麦小姐。”祥子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若麦,只是盯着手中的谱面,“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抱怨‘做不到’。尝试之后再下结论,是基本的专业态度。”
“那是因为你不是打鼓的,当然觉得加个速不就是改个数字的问题!”若麦背过头,有些气恼地说道。
气氛有些压抑,感觉下一刻就要爆发争吵。
“祥子!那我呢那我呢?”一个元气满满、甚至有点过于活跃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叮”地一声敲在了这凝固的空气上。
爱音举起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祥子,“我的吉他部分是不是也要跟着加速?我觉得我可以试试看!你想不想检验一下我最近的练习成果呀?”
祥子似乎被这完全偏离了“争吵轨道”的插话打了个措手不击,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爱音,那张习惯性紧绷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名为“茫然”的裂痕。
“……你先把你该练的新谱子弹熟再说吧。”她仓促地找了个借口,听起来甚至有些笨拙和滑稽。
“哎呀呀,祥子大人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若麦立刻抓住了这个反击的机会,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声音,“爱音对这首曲子的熟练程度,恐怕比我们某些‘偶像兼主唱’都要高了哦?您该不会是把初华小姐和爱音搞混了吧?”
“确实如此呢,小祥。”我适时地开口,微笑着证实,“爱音最近非常努力,这段的完成度很高。我觉得,或许可以给她一些更有挑战性的尝试。”
我的话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是想将气氛从那危险的边缘拉回。
“呃……这个……下次再说!”祥子的耳根似乎泛起红色,她有些生硬地别过脸,试图重掌主导权,“等下先按原速再合一遍,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到这里。”
“祥子,别总是这么严肃嘛!”爱音却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结束话题”的信号,她放下吉他,双手比划着,“你放松下来的时候,脸蛋软软的,就像刚烤好的小熊饼干!多可爱呀,老是板着脸多浪费!”
“哈哈哈!领队!爱音说你是小熊饼干!哈哈哈哈!!”若麦放肆地笑了出来,笑得连鼓棒都拿不稳,笑得前仰后合,连刚才那点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行了!”祥子瞪大眼睛,脸颊彻底涨红,看起来想发火,但那怒气在爱音无比真诚且诡异的比喻和若麦夸张的笑声中,迅速溃不成军。
最终,她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短促,像是被气笑的,却又奇异地融化了些许眉眼间的冰霜。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这种毫无恶意、甚至有些无厘头的玩笑,这种莽撞却直接地戳破紧张氛围的方式,或许也只有爱音能做到。
排练室里的低气压,就在这略显荒唐的“小熊饼干”事件中,悄然消散了。看着祥子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窘迫的笑脸,我忽然想,爱音的存在,或许并不仅仅是“需要培养的新手”那么简单。
…………
我不得不说,爱音很像曾经的我,或者说,她在练习吉他的时候,很像那个时候的我。
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在渔船的星空下,拼命想要记住每一个星座名称、想要得到父亲和舟木伯伯赞许的“我”。
她总是抓住一切机会找我练习,哪怕只是一小段旋律,也希望能得到最细致的反馈。
“这里力度不够?”
“这个揉弦的感觉对吗?”
“节奏有没有拖沓?”
她问题很多,有时甚至显得琐碎,但我的回答她听得极其认真,每一次调整都全力以赴。
我给予她最诚实的指导,也给予她尽可能多的肯定。我知道那种感受——当你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个模糊的、他人的目标,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是为了填补某个身份的空缺或偿还某种无形的债务时,一句真诚的“你做得很好”,是多么珍贵的慰藉。
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将自我价值完全捆绑在“被需要”和“不犯错”之上。找到自己真正想奏响的音符,比完美地扮演某个角色,重要得多。
所以,当她在羽泽咖啡店里,对我吐露那份深藏的、想要回到“无名乐队”的迷茫与渴望时,我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理解,更是一种强烈的、近乎自私的愿望。
“先和我们一起,全力以赴地完成一场最棒的演出。然后,我就帮你回去。这个交易,成立吗?”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安抚队员情绪,或是维护Ave Mujica的稳定,这是我的私心。
我想为她争取一个“有始有终”的选项,一个不同于我当年那般狼狈逃离的、更坦荡的告别方式。
我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与我相似的、对“真正归属”的渴求,我不愿她重蹈我的覆辙,在愧疚和伪装中磨损掉自己的光芒。
祥子最终同意了。当她冷静地给出那个“可以,但必须撑完首次亮相”的答复时,我心中微微一动。这一次,我的“多管闲事”,似乎没有引发糟糕的后果,甚至可能是对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我刚刚看到一丝乐观的苗头时,浇下一盆冷水……
当手机屏幕突兀地弹出“爱音已退出群聊”的系统提示时,我正结束了一个电台通告,在回程的车上小憩。那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让我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退出?在首次亮相迫在眉睫的时候?在我们刚刚达成约定之后?
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恼火,交织着涌上心头。我几乎立刻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她的电话,质问她为何出尔反尔,为何要在这个关头选择这样一种决绝而失礼的方式离开。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想起那个飘着咸涩海风的黄昏。那个名叫“初音”的女孩,同样没有和母亲、妹妹商量,只是默默打包了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模糊的罪孽感和对遥远星空的向往,踏上了离开的渡轮。
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的离开能带来平静,却可能只是将纷乱的线头扯得更紧。
爱音她是否,也陷入了同样的情绪?她也选择了这样一种沉默的、看似解脱实则逃避的退场?
如果这是她的选择,那么我需要做的,或许不是挽回,而是确认。
我需要换一个合适的方式去获得这个答案。
“爱音,周六的下午,有空出来吗?我们来羽泽咖啡厅,就当朋友之间的闲聊就好。”
…………
答案,其实在见面之前,我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她眼中的愧疚、闪烁的言辞、以及对“对不起”反复的道歉,都印证了我的猜想。
压力、自责、对自己曾经乐队产生的那份未竟的遗憾……种种因素压垮了她,让她无法再和Ave Mujica一起前行。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会用“小熊饼干”来形容祥子的女孩,带着她的粉色吉他离开了。乐队还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
我能做的,只有接受这个结果,然后继续前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尽管“分内的事”似乎越来越模糊不清。
…………
“初华,你在听什么?好专注的样子。”
排练间隙,我戴着耳机,反复听着祥子刚刚发来为下一阶段构思的Demo小样。
音乐低沉而富有戏剧性,充满宗教隐喻般的庄严与暗涌的破坏欲。真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拿起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
“啊,真奈,这个是……”我想解释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真奈脸上的笑容,在音乐流入耳中的几秒钟内,迅速消失了。她微微蹙起眉,摘下耳机,用一种混杂着担忧和困惑的眼神看向我。
“初华你最近,经常听这样的音乐吗?”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元气满满。
“没有的,就是最近想换换口味而已。”我笑着回应道,我暂时还不想把乐队的更多信息告诉真奈,让她跟我不开心,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接触一些不同的东西。创作需要灵感嘛。”
“初华骗人。”真奈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能看穿我所有勉力维持的伪装,“你最近,明明就是不高兴。虽然你在笑,但眼睛里的情绪,和以前不一样了。”
“……真奈真是的,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那,我能猜到你在烦恼什么吗?”真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说说看?”我回应道。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真奈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肯定,“但一定和那个你新加入的乐队有关,对不对?那个让你需要隐藏身份、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连Sumimi练习都会走神的乐队。”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嗯,真奈猜对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真奈的敏锐,从来都不只局限于舞台和镜头前。
“初华,”真奈握住我的手,“有什么困难,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你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不一定懂你们乐队那些复杂的事情,但我会尽力帮你。一个人的努力是有极限的,但如果是和朋友一起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意想不到的出路呢!”
她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能够驱散阴霾的暖意。
“嗯……谢谢你,真奈。”我回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这份善意我收到了,可那些盘根错节的秘密、无法言说的身份、沉重的承诺与愧疚……又怎能轻易说出口?将它们加诸在永远阳光的真奈身上,我做不到。
…………
寻找贝斯手,这项工作比预想中更加艰难,几乎耗光了我所剩无几的社交能量。我需要寻找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合格的贝斯手,更是一个愿意介入Ave Mujica这艘看似华丽却航向未明、内部氛围诡谲的“船”,并与之共同冒险的同伴。
“抱歉啊,我是有固定乐队并且活跃演出的,不太方便再接其他长期企划。”——这是最常见的、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Sumimi的初华小姐?等等……那个唱甜美流行曲的偶像组合?要找我这种风格的贝斯手?我没理解错吧?”——这是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目光,仿佛我的邀请是个拙劣的玩笑。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我会考虑的。”——这是标准的、不会兑现的客套话,我早已听得麻木,却仍不得不报以理解的微笑。
“对不起,我对此不感兴趣。”
“抱歉,我已经有固定的乐队了。如果你需要临时支援,我倒可以推荐几个人选。”
“Sumimi这种偶像组合……呵呵,还是算了吧。”
“嗯,名片我收下了,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
一次又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
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看到对方眼中那或诧异、或轻视、或不以为然的神情,“Sumimi·三角初华”这个光环,就越发像一道无形的壁垒,一道将我隔离在“真正的乐队世界”之外的标签,甚至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它带来了知名度,却也带来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该如何向陌生人解释,承认那个现在还不能公之于众的乐队?我答应过祥子……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搜寻拖垮时,光崎先生带来了一线曙光。他通过层层关系,联系到一位技术精湛、风格兼容性很强的自由人贝斯手,俄诧小姐。
“初华小姐,我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就会来,希望你能等我几天,谢谢你!”
电话沟通异常顺利。俄诧小姐的声音沉稳专业,对Ave Mujica初步的音乐构想表现出兴趣,也理解我们目前“地下”且紧迫的状态。她表示处理完手头一些紧急的录音工作后,便可以开始与我们接洽。
“好的,还请你保重。”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连日来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移开了少许。有了定数,就有了方向。等待,变成了充满希望的前奏。
然而,意外再次不和我们商量。
三天后,俄诧小姐因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手术顺利,并无大碍,但需要一段不短的恢复期。
这意味着,刚刚看到的希望之光,还未升起便已黯淡。所有的计划,再次被打回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渺茫——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
帮助他人,或者说,仅仅是想完成自己承诺的事情,这条路为何总是布满了意想不到的荆棘与坎坷,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了……
就在这熟悉的无力感即将再次淹没我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心头一紧。
“小祥,有什么事情找我?如果不着急我回头打给你。”
“初华,来羽泽咖啡店。然后……一起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