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千歌看着女孩骤然沉默下去、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背影。
那不是一个孩子闹别扭的姿态,而是一种试图将某些汹涌的东西死死压回心底的克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拍她的肩膀或头,而是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紧攥着裙摆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君千歌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累了的话,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
菲比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动。
但君千歌感觉到,她紧攥着裙摆的手指,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也转过头,看向窗外。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有些伤痕只能自己慢慢舔舐,有些重量,也只能在时间里找到合适的放置方式。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那段尚未走完的路旁,停下来一次,留下一点不被催促的安静。
航程比预想的要长。
当远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一片轮廓奇特的阴影时,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金。
随着船只靠近,那片阴影迅速化为一片悬浮于海上的奇观。
数个浮岛如星辰般散布在海面之上,最大的主岛居于中央。高耸的尖塔、圆顶的殿堂与线条流畅的现代楼宇交错而立,被发光的廊桥与传送带串联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暮色中勾勒出文明与力量并存的剪影。
较小的浮岛则分布在四周,像被精心摆放的盆景,绿意与设施各自归位,安静而有序。
夕阳的余晖覆在浅色建筑群上,玻璃幕墙倒映着霞光与深蓝的海面——
这不像一座学院,更像一件正在缓缓运转的艺术品。
“我们到了。”
菲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脆,她指着主岛边缘一个延伸出来的、灯火通明的码头:
“接驳船会停靠在三号码头。接收处的人应该已经等着了。”
船只平稳地靠岸,舷梯放下。
码头上果然已经站着两位穿着学院制服的办事人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胸前别着统一的徽章。
交接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菲比显然对流程非常熟悉,她上前出示了文书,和对方简单交谈了几句,便示意君千歌将两个箱子搬下船。
打开箱盖,清点物品,核对货单,签字盖章……一切有条不紊。
“辛苦了。”
那位女办事员收起文书,对菲比和君千歌笑了笑:
“天色不早了,学院为你们安排了临时的客房,就在码头旁边的驿馆。这是房卡和临时通行证,可以在生活区的大部分公共区域活动。明天上午九点,请到中央图书馆三楼的特藏部,完成最后的入库手续。”
“好的,谢谢。”
菲比接过房卡和通行证,礼貌地道谢。
办事员离开后,码头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陆续下船、各自散去的学生们。
海风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吹来,拂动衣角。
“先去驿馆放行李吧。”
菲比看了看天色,转身对君千歌小声询问着。
“然后……我带你在附近转转?生活区这个时间很热闹,有很多小吃和店铺,也可以买些需要的日用品。”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君千歌简单的行囊,补充道:
“给圣咏的孩子们带点小礼物回去,也不错。”
君千歌心里正有此意。
他想起之前对爱弥斯提过的“游戏机”,虽然旧港区未必有,但学院这种地方,或许能找到些新奇有趣又不贵的小玩意。
“好,麻烦你了。”
驿馆离码头很近,是一栋整洁的三层小楼。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相邻,不大但干净舒适,窗户正对着灯火渐起的学院生活区。
放好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两人便离开了驿馆。
夜幕降临后,学院并未沉入黑暗。
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道路与建筑的轮廓。廊桥下方,浅蓝色的光带如静谧的河流缓缓流淌;远处主岛高塔的标识灯在夜色中变换着色彩,指引着往来的人流。
白日里如“海上珍珠”的学院,在夜晚更像一张被点亮的星图,璀璨,却井然有序。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或匆匆走过。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但细节处又有不同,大概是区分年级或所属学部。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年轻的笑语声,以及隐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乐器练习声。
这简直是一个充满活力、同时又井然有序的小世界。
“这边是生活区的主街,吃的用的基本都能找到。”
菲比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了些,似乎回到熟悉的环境让她放松了不少:
“再往那边走,是图书馆、教学楼和训练区,晚上一般不对访客开放。我们明天要去的中央图书馆在那边……”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着,像个小导游。
君千歌跟在她身边,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心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
给爱弥斯的小玩意……她喜欢画画,或许可以买一套好一点的彩色铅笔或新的画本?给圣咏其他孩子的……一些耐储存的糖果或饼干?羲好像对旧书感兴趣,但这里大概不会有那种老旧的书……
他的目光扫过一家招牌闪烁着柔和蓝光、门口陈列着几个造型奇特的方形设备的店铺。
那设备有点像他原来世界的掌上游戏机,但外壳是某种哑光的材质,屏幕更大,旁边还放着几张类似卡带的东西。
(游戏机?)
君千歌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
“想看看那个?”
菲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简单介绍道:
“那是新联邦的游戏机,一种利用低阶共鸣原理制造的休闲娱乐设备,可以播放预设的影像和声音,有些还带有简单的互动功能。学院里不少学生喜欢用它来放松,或者辅助进行一些基础的共鸣感应训练。”
她解释得很专业。
“能进去看看吗?”
君千歌问。
“当然。”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游戏机”和五颜六色的卡带。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前挑选。
君千歌走到摆放卡带的货架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标签。
《海洋生物图鉴·动态版》、《基础律动感知训练》、《星图漫步》、《简易逻辑谜题集》……种类繁多,大多带有教育或休闲性质,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纯粹的打斗游戏。
这倒更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操作也最傻瓜的入门款“幻景匣”,又选了几张内容温和的卡带——
一张是关于各种可爱动物的,一张是简单的音乐节奏游戏,还有一张是双人闯关的动作游戏。
价格比他预想的要贵一些,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伊莎贝拉嬷嬷给的报酬还剩下一些,加上他自己之前攒的,刚好够用。
“给圣咏的孩子们?”
菲比看着他挑选的东西,轻声问。
“嗯,有个孩子……一直很想要个类似的东西。”
君千歌没有说爱弥斯的名字,只是简单解释。
付完钱,将东西仔细包好放进背包,他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走出店铺,继续沿着灯火通明的主街慢慢往前走。
夜晚的学院生活区,有一种白日没有的松弛感。
许多学生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在这里放松、社交、采购。喧闹但不嘈杂,繁华却不混乱。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菲比指了指另一条相对安静些、通往一片小型园林的道路。
“那边是‘静思园’,晚上很安静,适合散步。要不要过去走走?从另一边也能绕回驿馆。”
君千歌点点头。
静思园果然如其名,绿树成荫,小径蜿蜒,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幽幽的光。白天的喧嚣在这里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生活区的模糊人声。
走在静谧的小径上,白日的奔波和傍晚的嘈杂仿佛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园中的宁静。
那脚步声很重,很慌,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入机守岸人你这个月的备用能源配额绝对没了!都怪你导航绕路!”
“不对……她肯定会冷着脸问我——‘这就是你的效率?’”
“然后让我把《全域共鸣节点通论》抄到能铺满整个码头——!”
声音清脆,属于少女,却充满了绝望和抓狂。
“……?”
君千歌和菲比同时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小径另一端,一个身影正以一种近乎狂奔的速度朝这边冲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身上的深蓝色学院制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领结歪斜到几乎要掉下来。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剧烈飞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一种鲜亮的银白色短发,在昏暗的园灯下依然醒目。发丝因为奔跑而凌乱地翘着,几缕挑染成墨黑的发色混杂其中。
她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歪掉的领结扯正,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那个奇怪的名字“入机守岸人”,蓝中带红的眼眸里写满了“天塌了”般的焦急和懊恼。
或许是分心太过,或许是小径灯光太暗,在冲到距离君千歌和菲比只有几步远的一个拐角时,她为了扶正狂跳的领结,竟真的完全没抬眼看路。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刚掠过君千歌脑海。
下一瞬间——
少女的速度却比预感更快。
她刚勉强把领结塞回领口,一抬头,瞳孔里已映出近在咫尺的、君千歌来不及完全避让的身影。
(躲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君千歌只来得及将菲比往身边一拉,同时抬起手臂试图格挡。
“砰!”
一声闷响,混杂着低低的惊呼。
少女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君千歌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她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君千歌下意识伸出来、试图隔挡一下的手臂上,同时另一只手里的什么东西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君千歌手臂被撞得发麻,后退半步才稳住。
而肇事者,则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少女捂着撞痛的额头,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掉在地上的图纸上,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闪过“完了要是弄脏弄破了我就真的死定了”的极度恐慌。
然后,她视线抬起,看到了皱着眉、揉着手臂的君千歌,和神情有些愕然的菲比。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几乎是弹跳着从地上爬起来,连珠炮似的道歉,声音还在喘: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我我我在赶时间没看路——你们没事吧?没撞伤吧?图纸有没有打疼你?”
她又想去去捡掉在地上的图纸,又想看看君千歌的手臂,整个人慌得像只炸了毛的猫。
菲比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拂了拂肩膀,摇了摇头:
“我没事。”
君千歌也放下揉着手臂的手,语气还算平和:
“下次走路,记得看前面。”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保证!”
少女点头如捣蒜,把捡起来的图纸胡乱卷好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和愧疚。
直到这时,在近处园灯昏黄柔软的光线下,她的目光才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定焦在君千歌脸上。
然后,她整个人呆住了。
刚才满眼的慌乱、焦急、愧疚,像退潮般“唰”地褪去,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震惊与某种更直白的好奇。
她睁大了那双蓝中带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几乎是“瞪”着君千歌。
黑色的碎发,熔金般的眼瞳,干净清俊的面容,还有那种……与学院里任何躁动或沉闷都不同的、奇异的平静感。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少女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住了。
心跳在胸腔里失了节奏,一下比一下重,几乎盖过了园中细微的风声。
脸颊的热意来得毫无征兆,迅速蔓延开来,烧得她连耳根都发烫。
所有关于迟到的恐惧、关于要抄一百遍书的绝望,在这一刻,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金色的眼睛,和这张仿佛被园灯镀上了一层柔光的脸。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她一样……但是比她的感觉还好……)
但同时,她心里某个角落突兀地动了一下。
“你……你的眼睛……”
少女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声音,话语有些磕绊,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赞叹:
“真好看……”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思考就从肺腑里钻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更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简直像要冒出蒸汽。
但奇怪的是,那目光却没有因为羞窘而躲闪,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壮了胆,更加理直气壮地锁定在君千歌脸上,炽热得几乎能烫伤人。
君千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视线。
一旁的菲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了沉默,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对、对了!”
少女像是突然惊醒,想起了自己还在“完蛋了”的境地,但此刻那焦急里混入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
她急切地看向君千歌,语速飞快:
“我叫椿!家在黑海岸!目前在共鸣学院上学!你叫什么?是学院的学生吗?还是……访客?”
她一边问,一边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和身旁的菲比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君千歌。”
君千歌简单地回答:
“访客,来送点东西。”
“君千歌……”
椿仔细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脑海里,随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活力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仿佛能驱散夜色。
“我记住你了!”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君千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远处隐约传来了一些的钟声。
“啊啊啊——怎么到点了啊?!真的完了!”
椿脸色再次一变,也顾不上多说,抱着图纸,转身就朝着园林外飞奔而去,只留下一句被风扯得有些破碎的喊声:
“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
红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园林小径的尽头,脚步声和那活力满满的余韵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小径重新恢复了宁静。
君千歌看着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名叫椿的少女,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她闯入得太快,甚至来不及留下痕迹,却已经让人无法忽视。
他隐约觉得,这场相遇,恐怕不会只停留在“偶然”上。
“你认识她?”
菲比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君千歌摇摇头,否认了她的话:
“第一次见。”
这个小插曲似乎冲淡了夜晚散步的静谧。
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地从园林另一边绕出,回到了驿馆所在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