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雾气终于散尽,天空露出久违的湛蓝。
君千歌如往常一样,穿过旧港区交织生活气息的小巷,走向缓坡上的水星天教堂。
教堂今天似乎比往日更忙碌些。
尚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比平时更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伊莎贝拉嬷嬷正站在教堂侧门边,和一个穿着深色修会服饰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君千歌,她立刻停下交谈,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比平时更明显的、混合着歉意与期待的神情。
“千歌,来得正好。”
她迎上来两步,声音压得有些低:
“有件事,恐怕又得麻烦你。”
“您说。”
君千歌停下脚步,轻声回应。
“是这样。”
伊莎贝拉嬷嬷指了指身旁那个中年人:
“这位是修会在学院的联络人。学院那边急需一批补充的典籍和一部分教学用的共鸣媒介材料,本来应该由专人送去,但最近人手实在抽调不开……东西已经清点装箱好了,就在后面的库房里。”
她顿了顿,看着君千歌,眼神里带着商量的意味。
“东西不算特别多,但需要稳妥的人送过去,并且和学院那边的接收人当面清点交接。可能需要……两天时间。今天送过去,在学院安排的住处休息一晚,明天完成交接,再回来。”
“学院?”
君千歌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共鸣学院。”
伊莎贝拉嬷嬷点头,继续开口:
“在海上,需要坐专门的接驳船过去。路途不算近,但学院有统一的安排,食宿都会提供。只是……这样一来,你明天一整天可能都回不了圣咏。”
她看着君千歌,没有立刻要求他答应,而是把困难和盘托出,等待他的决定。
君千歌沉默了片刻。
两天。
今晚不能回去。
他想起早上对爱弥斯的承诺,想起珂莱塔那双失落的青色眼睛。
但伊莎贝拉嬷嬷眼中的急切是真实的,那位联络人脸上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水星天的人手短缺,他这些天已经深有体会。
“只有我一个人去吗?”
思索了好一会,他才问道。
“不,菲比会和你一起。”
伊莎贝拉嬷嬷立刻说:
“她对学院和修会那边都很熟悉,可以帮你引路,处理一些交接的手续。而且……她本来也差不多该回学院报到了,正好顺路。”
菲比?
君千歌想起那个金发紫眸、说话稳重得不像十二岁的女孩。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犹豫:
“我去。不过,需要先回圣咏一趟,跟汉娜奶奶和……家里人说一声。”
“应该的,应该的。”
伊莎贝拉嬷嬷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东西下午三点才装船,时间来得及。你快去快回,菲比会在码头等你。”
君千歌转身往回走。
回圣咏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汉娜奶奶听到他需要外出两天,先是有些担忧,但听说有菲比同行,又是为修会办事,便也放下心来,只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圣咏这里你别担心,有我们呢。孩子们也乖。”
她拍着君千歌的手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倒是你……头一回出远门,又是学院那种地方。万事自己当心。”
“我会的,汉娜奶奶。”
最难的是跟爱弥斯说。
君千歌找到正在窗边垫子上画画的爱弥斯,蹲在她面前。
“爱弥斯,我需要出去两天,帮水星天送点东西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爱弥斯握着蜡笔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但很快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很远吗?”
她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嗯,在海上。”
君千歌实话实说,没有隐瞒:
“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才能回来。”
爱弥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画,手指紧紧捏着蜡笔。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昨晚那样质问。
过了好一会,她才重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那千哥哥,要小心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
“……早点回来。”
“嗯,我答应你,事情一办完就回来。”
君千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两天,要听羲姐姐和汉娜奶奶的话。”
“嗯。”
爱弥斯用力点头。
羲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
等君千歌说完,她才走过来,把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
“换洗衣物,一点吃的,钱也在里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照顾好自己。”
君千歌接过布包,入手微沉。
他看向羲,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走到了爱弥斯身边坐下,拿起了那本读了一半的绘本。
“该讲故事了。”
她对爱弥斯说,声音平淡无波。
但君千歌知道,这平淡之下,是无需言明的理解与支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午三点,旧港区专用的学院接驳码头。
海风比城区里强劲得多,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衣翻飞。
君千歌背着简单的行囊和羲给的布包,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码头边缘的娇小身影。
菲比今天没有穿那套精致的修会见习装,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白色连身裙,外面罩着白色针织开衫。
白色的小遮阳帽依旧戴在头上,帽檐下,灿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脚边放着两个藤编箱子,上面印着水星天教堂的徽记,看起来并不大,却很结实。
“君千歌先生,这边。”
菲比也看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地穿透海风传来。
君千歌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菲比摇摇头,紫色眼眸里带着惯常的礼貌与温和:
“伊莎贝拉嬷嬷已经把箱子检查过,封条也贴好了。这是货单和交接文书。”
她递过来一个防水的文件夹。
君千歌接过,粗略翻看了一下。
货单列得很清晰,主要是书籍和一些标注着“低共鸣活性媒介”的材料。交接文书上需要双方签字盖章的地方也都空着。
“船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菲比看了一眼终端后,提醒道:
“是学院定期往返的接驳船,很安全,就是稍微有点晃。”
正说着,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逐渐变大的黑点。
那是一艘线条流畅、银灰色涂装的中型船只,船体两侧印着学院的徽记,像齿轮与海浪在光中交错。
它破开海面驶来,与旧港区常见的渔船截然不同,更像一件被精心维护的工具——
安静、稳定,只为往返于两端。
“那就是学院的船吗?”
君千歌望着那艘渐渐清晰的船。
它和旧港区常见的渔船、货船截然不同,更像他在原来世界图片上见过的、某种科技感很强的渡轮。
“嗯,‘星槎’级接驳船,用的是黑海岸最新的混合动力,部分技术借鉴了声骸协作体的平衡系统,所以即使在风浪稍大的时候也比较平稳。”
菲比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前辈”的熟悉感:
“这船算是‘校船’,大家最常坐。如果赶时间或者去特定的浮岛,也有悬浮列车专线,或者可以申请调用小型飞行器——不过那是教授们或者有紧急公务时才方便用的。”
船只缓缓靠岸,放下舷梯。
乘客不多,大多是些带着行李、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脸上带着兴奋或期待的表情,偶尔也能看到几个神情严肃、穿着类似制服或长袍的成年人。
君千歌和菲比拎起箱子,随着人流登上舷梯。
船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整洁,座椅舒适,窗户宽大明亮。
他们找到位置放好行李坐下时,船只已经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码头,朝着碧波万顷的大海深处前行。
窗外的旧港区渐渐缩小,变成海岸线上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块。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碎钻般光芒的蔚蓝海洋。
“第一次去学院?”
菲比坐在靠窗的位置,转头问君千歌。
“嗯。”
君千歌点点头,目光也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海面上:
“以前只是听说过。”
“学院很漂亮。”
菲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像介绍自己熟悉的家一样:
“虽然主体建筑在海上,但其实是由好几个大型浮岛平台组成的,之间有桥梁和传送带连接。主校区、生活区、训练场、图书馆、研究院……功能分得很清楚。天气好的时候,从高处看下去,就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几颗珍珠。”
她的描述很生动。
君千歌听着,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漂浮于海上的学术世界的轮廓。
“菲比对学院很熟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问着。
“我在那里上学,初中部。”
听了君千歌的疑问,菲比坦然道:
“平时住校,假期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会回水星天帮忙。伊莎贝拉嬷嬷……很照顾我。”
她说“很照顾我”时,语气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紫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藏着别的什么。
君千歌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但没有追问。
船只平稳地航行着,海风被隔绝在船舱之外,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轻微的晃动提示着他们正在跨越海域。
沉默在引擎的嗡鸣中延续了一会。
菲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问君千歌,又像是在问自己:
“君千歌先生……你在圣咏和水星天帮忙,是因为觉得……那是你必须去做的事吗?一种……责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裙面,才继续用更轻的声音说着。
“或者……会不会有时候觉得,那像是在弥补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这个问题是否越界。
“比如,为自己过得还不错……而感到抱歉?”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君千歌想了想,摇摇头:
“说完全不辛苦是假的。但……能看到事情一点一点被做好,孩子们能安心吃饭、睡觉、学习,就觉得辛苦是值得的。”
“只是为了……‘值得’吗?”
菲比追问,紫色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别的……比如,觉得这是某种责任,或者……赎罪?”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引擎声所淹没。
但君千歌听清了。
他有些讶异地看向菲比。
女孩依旧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认真。
“赎罪?”
君千歌重复了一遍,缓缓摇头,轻声回应: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赎的罪。在圣咏和水星天帮忙,与其说是责任或赎罪,不如说……是选择。”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我看到了那里需要帮助,而我恰好有能力提供一些帮助,所以就去了。仅此而已。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驱动……大概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眼前过得那么艰难,而自己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却转身走开。”
“那会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他说得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或高远的理念。
而菲比静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样啊……”
她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那菲比你呢?”
君千歌反问,把心里的困惑转化成了其他的问题:
“在水星天帮忙,在学院学习,会觉得辛苦吗?”
“……”
菲比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总是稳重得体的紫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迷茫和……沉重。
“……有时候会。”
她最终承认了,声音轻轻的:
“修会的课程很多,学院的要求也很高。伊莎贝拉嬷嬷和芬莱克主教都对我抱有期待……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芬莱克主教?
君千歌记得前段时间伊莎贝拉嬷嬷提过,是隐海修会现任的主教。
“而且……”
菲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会想,我做这些……是不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为了……不辜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期望……”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菲比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她抿住嘴唇,将脸转向窗户更深的一侧,只留给君千歌一个被金发遮掩的侧脸轮廓。
船舱里一时间只剩下引擎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