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比往日更浓,灰白地贴着旧港区的街面流动,圣咏福利院的小楼轮廓模糊在雾气里。
君千歌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是朦胧的暗蓝,远处码头断续传来汽笛声,闷闷的。
他侧过脸。
爱弥斯蜷在他和羲中间,睡得沉,粉色头发散在枕上,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胳膊上。
昨晚那句带着哭腔的“水星天……比爱弥斯还要重要吗”,和画纸上那圈凌乱的蓝色线条,此刻又清晰地在脑海里响起来、浮出来。
他轻轻挪开爱弥斯的手,坐起身。
床内侧,羲也醒了。
她靠着墙,手里拿着本书,没翻开,只是看着窗外弥漫的雾。
听到动静,她转过来。昏暗光线里,她的眼眸格外沉静。
两人视线对上。
君千歌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也轻轻点头,转回去看窗外翻涌的雾气。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已经明白。
君千歌下床,轻手轻脚地开始洗漱。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今天需要做什么。
当爱弥斯揉着眼睛坐起来时,早餐的香气已经从楼下隐隐飘了上来。
“早啊,爱弥斯。”
君千歌已经穿戴整齐,蹲在她床边,声音比平时更温和。
“……千哥哥早。”
爱弥斯还有些迷糊,但看见君千歌蹲在面前,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像是想起了昨晚自己的“不懂事”,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早餐好像有玛莎阿姨托人捎来的新果酱。”
君千歌笑着,伸手帮她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听说特别甜,是你喜欢的浆果味。要快点起来哦,不然可能要被其他小朋友抢光了。”
“真的?”
爱弥斯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困意一扫而空。
“嗯,我闻到味道了。”
君千歌点头,语气肯定:
“而且汉娜奶奶说,今天早上事情不多,我们可以慢慢吃,不着急。”
爱弥斯用力点头,自己爬下床,动作比平时更利索。
早餐的食堂比往日安静些,雾气让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室内的灯光就显得格外温暖。
君千歌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起身去帮忙分发食物或处理杂务。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先给爱弥斯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又从汉娜奶奶那里要来了那罐据说“特别甜”的浆果酱。
“尝尝看。”
他把碗推到爱弥斯面前。
爱弥斯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燕麦的糯,浆果酱的酸甜,还有蜂蜜淡淡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用力点头:
“嗯!好吃!”
“喜欢就好。”
君千歌笑了笑,这才开始给自己盛粥。
他没有坐在平时方便观察整个食堂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爱弥斯旁边。
羲也端着餐盘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爱弥斯另一边。
三个人,像在星枢院时那样,围坐在餐桌一角。
爱弥斯左边是君千歌,右边是羲。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粥,时不时抬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橙金色的眼眸里漾着满足的光。
昨晚那层淡淡的失落和不安,并未完全消失,却似乎被此刻晨光的温暖、碗中甜粥的热气,以及左右两人安静存在的陪伴,冲淡了些许,像浓雾被光照出了柔和的边缘,不再那么冰冷逼人。
吃到一半,爱弥斯用勺子小心舀起自己碗里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
随后,轻轻放到君千歌盘子里。
“千哥哥也吃。”
她的声音很小,却也异常认真。说完就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君千歌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夹起那块胡萝卜:
“谢谢爱弥斯。”
餐桌对面,羲安静地喝着自己的汤。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太轻微,连坐在她旁边的爱弥斯都没有察觉。
但君千歌看见了。
他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心里微微一松——
看来昨晚和今早的调整,羲是认可且支持的。这种无需言语的确认,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安心。
早餐吃得比平时慢。
君千歌真的没有着急,他耐心地听爱弥斯断断续续地讲她昨天下午帮羲姐姐整理了哪些毛巾,画了一朵什么样的小花,甚至还和另一个小女孩一起拼好了一块很难的拼图。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爱弥斯越说眼睛越亮,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比手画脚,那两个有点松散的小辫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羲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爱弥斯描述不清时,用简洁的词补充一句。
她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好像也在享受这顿不被打扰的早餐。
当爱弥斯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宣布“我吃饱啦”的时候,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食堂里其他孩子和工作人员早就散去,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和窗外逐渐变亮的天光。
“去玩吧。”
君千歌揉了揉爱弥斯的头发,轻声开口:
“记得中午要准时回来吃饭。”
“嗯!”
爱弥斯用力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开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君千歌和羲,这才蹦跳着离开了食堂。
君千歌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最靠里的那个角落。
珂莱塔还坐在那里。
和往常一样,她面前的碗盘几乎空了,只剩下一点点食物的残渣。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捏着粗糙的木质桌沿,银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比平时更单薄,甚至……有一点点僵硬。
君千歌想起昨晚爱弥斯的质问,想起今早那顿特意放缓的早餐。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
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对身边的羲低声说:
“我过去一下。”
羲抬眼,目光掠过那个角落,又回到君千歌脸上轻轻地点了下头。
君千歌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没有直接坐到珂莱塔对面,而是停在她斜前方的过道上,靠着另一张餐桌的边缘,侧对着她。
“早餐合胃口吗?”
他开口,声音平和,像随口一问。
珂莱塔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她依旧低着头,捏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没有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延续了几秒。
君千歌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安静地靠着桌子,目光落在窗外被雾气模糊的院墙上,仿佛真的只是饭后歇息。
过了好一会,珂莱塔忽然很小声、很含糊地说了一句:
“……果酱,很甜。”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且因为太久不说话,或者是不习惯说话,显得有些滞涩。
君千歌心里微微一松。
他转过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常:
“嗯,是汉娜奶奶从中央区捎来的,说是今年的新酱。爱弥斯很喜欢。”
他提到了爱弥斯的名字,语气自然。
可珂莱塔的肩膀又紧了紧。
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君千歌一眼。
那双青玉色的眼瞳里,依旧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习惯性的警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失落。
那失落很淡,却像一层薄冰,覆在清澈的眼底。
君千歌看懂了。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用空泛的安慰去敷衍。
他依旧侧靠着桌子,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清晰:
“珂莱塔。”
他叫了她的名字。
“我可能……没办法总是像今天早上这样,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吃一顿早餐,或者陪谁聊很久的天。”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美化或掩饰。
珂莱塔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捏着桌沿的手指松开了些,又立刻攥紧。
“圣咏有很多事需要做,水星天那边……也有一些责任。”
君千歌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就像汉娜奶奶要照顾我们所有人,伊莎贝拉嬷嬷要照看水星天的孩子们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和能够分给别人的时间。”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陈述。
“所以,有时候我可能会像前几天那样,回来得很晚,或者一整天都很忙,顾不上和你说句话。”
珂莱塔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底那层薄冰似乎有龟裂的迹象。
“但是——”
君千歌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稳:
“这并不代表你被忘记了,或者……不重要。”
他指了指她面前干净得几乎不用再洗的碗盘。
“你看,你知道早餐要吃饱,知道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这就很好。”
“有时候,‘被记得’不一定是有人时时刻刻陪着你,或者特意为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
“它也可以是,你需要晾衣叉的时候,手边正好有一把递过来;快要撞到墙的时候,有人侧身挡了一下;分点心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一块看起来最新的。”
“这些很小、很平常的事,发生了,你注意到了,这就是了。”
珂莱塔怔住了。
她看着君千歌,青色的眼瞳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番话,又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君千歌没有再说下去。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上午好像要帮忙把后院的杂草清一清。如果做完自己的事有空……后院的门开着。”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食堂。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消化,有些冰需要自己从内部融化。
他能做的,只是把话说清楚,把界限画明白,然后留下一个开放的、不带压力的邀请。
至于来不来,是她自己的决定。
上午,君千歌和院里另外两个稍大的男孩一起清理后院的杂草。
工作到一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银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口。
珂莱塔抱着一个空竹筐,站在那里,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们。
君千歌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堆放在旁边、已经拔出来的杂草。
珂莱塔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开始把那些杂草捡进筐里。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杂草码放得整齐,几乎不发出声音。
君千歌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