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驿馆的最后一段路上,夜色已深,主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也陆续开始打烊。
灯火依旧璀璨,却多了几分深夜的寥落。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过,菲比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开衫。
她一直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
君千歌注意到,从静思园出来之后,她就有些沉默,眼神时不时地飘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海平面,紫色眼眸里映着零星的灯火,却显得有些空茫。
走到驿馆楼下时,菲比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向着驿馆旁一小片可以望见大海的空地。
夜晚的海是深沉的墨蓝,与同样深沉的夜空在远处模糊了界限。只有学院各处的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
“君千歌先生。”
菲比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
“白天在船上……谢谢你。”
她没有看君千歌,依旧望着黑暗中的大海:
“谢谢你……没有追问我。”
君千歌安静地站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指的不仅仅是船上那些未竟的话语。
“我的父母……”
菲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呢喃:
“他们是在海上遇难的。三年前。货船遇到了罕见的极端天气,还有……一些别的意外。整艘船,几乎没有生还者。”
海风吹动她的金发和裙摆,让她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们给我留下了不算少的东西……房子,一些存款,还有……期望。”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这些词的重量。
“但那些东西,好像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但那时候我还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亲戚们帮忙处理了后事,也……‘处理’掉了大部分家产。房子、船坞的小份额、妈妈收藏的很多书……”
“他们说,一个女孩子,守着这些不切实际,不如折成现钱,‘代为保管’,等我成年了再交还,这才稳妥。他们说得都很温和,也很为我着想。”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君千歌听出了那平淡之下,深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刺痛与茫然。
“后来,伊莎贝拉嬷嬷收留了我。她送我来学院,给我争取修会见习的机会……她说,我父母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芬莱克主教也很照顾我,他说我天赋不错,只要努力,未来或许能在修会有一席之地。”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君千歌。
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清澈见底,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我很努力。修会的课程,学院的功课,水星天的杂务……我都很努力去做。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不想让伊莎贝拉嬷嬷和芬莱克主教觉得,他们看错了人,白费了心血。”
“可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努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她抬手,指尖在胸口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是这里。”
“好像这里……总是漏着风,空落落的,可同时又沉甸甸地堵着。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不辜负谁的期望,还是只是为了堵住那个漏风的缺口,或者……只是证明这个缺口旁边,还能砌起一面像样的墙。”
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滚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这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可以悄然释放的缝隙。
“……”
君千歌沉默地看着她。
夜色深沉,海风呜咽。
这个总是稳重得体、礼貌周到的女孩,此刻终于卸下了那层与年龄不符的铠甲,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会迷茫、会受伤、会害怕让所有人失望的孩子模样。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些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走上前一步,不是靠近她,而是站到了她侧面,稍稍靠前一点的位置。
这样,既能让她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逼近的压力。
然后,他伸出手,像白天在船上那样,非常轻、非常快地,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菲比。”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在海风中清晰可辨: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
“……?”
菲比的睫毛颤了颤,抬起泪眼看向他。
“伊莎贝拉嬷嬷收留你,芬莱克主教教导你,或许有对你天赋的认可,有对你父母的旧谊。”
君千歌望着黑暗的海面,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但我想,更重要的,是因为你是菲比。一个会为修会的事务奔走,会细心清点古籍,会礼貌地向帮忙的人道谢,也会在深夜的海边,因为想念父母而感到难过的……好孩子。”
“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完成了多少事,也不在于你让多少人满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听。
“而在于,你还能站在这里。”
“还能感觉到累,感觉到难过,也还能问自己——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海风卷着他的话,飘散在夜色里。
菲比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眼神里的空洞和茫然,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填补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突然从深海浮出水面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有些用力地、近乎固执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仿佛要连同那份脆弱也一并抹掉。
“对、对不起……”
她小声说,声音还残留着湿润的哽咽,但已努力绷直:
“……让您见笑了。”
“没关系。如果总是想不通,那就看看远处的风景。如果累了,那就回到自己小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君千歌摇摇头。
又沉默了片刻,菲比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虽然还有泪痕,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虽然还带着一点鼻音: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
“嗯。”
君千歌点头。
两人转身,走进驿馆。
踏上楼梯时,菲比忽然轻声说:
“君千歌先生。”
“嗯?”
“……谢谢。”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但君千歌知道,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很多长篇大论都要重。
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学院灯火依旧璀璨,但喧嚣已渐渐沉寂。
君千歌走到窗边的小桌前坐下,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亮,摊开了日记本。
笔尖落下时,他停顿了片刻。
脑海中掠过这一天纷繁的画面:
晨光中爱弥斯满足的笑脸,珂莱塔沉默却松动的背影,海上漫长的航程,菲比压抑的低语和夜晚的泪水,还有那个如火焰般突然闯入、又匆匆离去的少女椿……
最终,他写下几句:
【海上的学院,如星辰棋盘。
有人于此奔跑,有人于此停驻。
而泪水与灯火,皆是最真实的刻度。】
笔尖停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糟了,忘了告诉夏空今天没办法听她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