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华皱起眉头。她打开车长舱盖,探出身子,朝前方看去。
头车的远光灯已经打开了,两道强烈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向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白色的头发,在车灯的照射下几乎在发光。红色的瞳孔,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非人的目光。瘦高的身材,穿着黑色的长裤和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但御华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不,那不是心跳,那是恐惧的鼓点,敲打在她的胸腔里,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一方通行。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冰锥,刺进她的大脑。不,不是刺进大脑,是刺进灵魂深处。那不是她自己的记忆,那是这具身体——御坂3485号——被刻在DNA里的记忆。无数个御坂妹妹,无数次的死亡,无数次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看到了。白色的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地面,红色的血泊,破碎的身体。枪声,爆炸声,还有那个永远带着疯狂笑容的白发少年。他站在尸山血海中,脚下踩着御坂妹妹们的残骸,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对杀戮的享受。
“开火。”
御华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腿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那是超越意志、超越理性的本能恐惧。这具身体记得,记得太清楚了,记得每一次被杀死的感觉。
“开火!”她再次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依旧扭曲、失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通讯频道里没有回应。车长们可能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御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麦克风嘶吼:“开火!开火!全力开火!杀死眼前那个怪物!”
这一次,命令被理解了。
车队瞬间展开战斗队形。两辆悍马向两侧散开,让出射击通道。T-72AV的炮塔转动,125毫米炮管降低,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五十米外的白发少年。布雷德利的25毫米炮抬起,炮手的手指放在了扳机上。猎豹和石勒喀河的防空炮塔也开始转动,多管炮口指向同一个目标。
一方通行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没有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只是歪了歪头,看着眼前这支装甲车队,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趣?
然后他笑了。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的愉悦。
“开火!”御华再次嘶吼。
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T-72AV的125毫米滑膛炮喷出火焰和浓烟。高爆弹以超过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直射一方通行的胸口。
布雷德利的25毫米链炮开火,炮弹以每分钟两百发的速度倾泻而出,形成一道金属风暴。
猎豹的35毫米双联装高炮开火,两门炮交替射击,高爆弹在空中拉出两道明亮的弹道。
石勒喀河的四管23毫米炮开火,射速更快,炮弹像暴雨一样密集。
悍马上的M2HB重机枪也开火了,12.7毫米子弹呼啸而出。
还有BMP-2的30毫米机炮,T-72AV的同轴机枪,悍马上的MK19榴弹发射器……
所有火力,在一秒钟内全部倾泻在五十米外的那片空地上。
爆炸。连续的爆炸。高爆弹命中地面,炸起大片的泥土和水泥碎块。25毫米、23毫米、35毫米炮弹打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弹坑。12.7毫米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花。榴弹爆炸,火光冲天。
浓烟和灰尘瞬间将那片区域完全笼罩。火光在烟尘中闪烁,爆炸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整片空地变成了火海,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吹得远处的杂草倒伏,吹得废弃厂房的窗户哗啦作响。
御华死死地盯着那片烟尘。她的手紧紧抓着车长舱盖的边缘,指甲陷进了钢铁里。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烟尘中央。
她知道。她知道这没用。她知道一方通行不可能被这种攻击伤到。但她还是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呢?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她的火力足够强呢?
烟尘逐渐散去。
首先露出来的是地面。水泥地面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弹坑,最大的一个坑直径超过三米,深一米多。碎石块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在燃烧。
然后,烟尘中央,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一方通行站在原地。和开火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随意。白色的头发上沾了一点灰尘,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的衣服完好无损,连一个破洞都没有。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沾上烟尘,皮肤干净得像刚洗过脸。
他抬起头,看向车队的方向。红色的瞳孔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光,那光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
御华感觉自己的心脏沉到了谷底。果然。果然没用。这就是一方通行,学园都市第一位,矢量操作。任何攻击,只要带有方向,就能被他反射。子弹、炮弹、爆炸冲击波——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都会原路返回。
她看到一方通行抬起了一只手。不是从裤兜里拿出来,而是就那样抬起来,手掌朝上,然后轻轻向下一压。
下一秒,狂风骤起。
不是自然风,是某种强大的力场产生的风压。以一方通行为中心,狂暴的气流向四周爆发,瞬间吹散了所有残留的烟尘。风压如此之强,以至于距离最近的悍马都被吹得摇晃了一下,车灯的光束在风中乱晃。
一方通行放下手,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让御华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看到一方通行的脸上,那个笑容扩大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兴趣的笑容,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疯狂和愉悦。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跑……”御华听到自己小声说,“跑……”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令,一方通行就动了。
不是朝车队冲过来,而是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些废弃厂房的钢架开始震动。生锈的钢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然后一根根钢管、一根根横梁、一块块钢板,从建筑上剥离下来,悬浮到空中。
那不是缓慢的悬浮,是瞬间的、暴力的剥离。钢铁被无形的力量撕扯下来,扭曲变形,然后像炮弹一样射向天空,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调转方向,对准了下方的车队。
御华看到了那些钢铁的形状。不是完整的钢架,而是被撕扯成了尖锐的、不规则的形状。有的像长矛,有的像标枪,有的就是单纯的尖锐金属块。它们在夜空中反射着车灯的光,像是一片金属的乌云。
“防空炮!拦截!”御华嘶声下令。
猎豹和石勒喀河的反应很快。炮塔转动,多管炮口抬起,对准了天空中的金属乌云。火控雷达锁定目标,计算机计算弹道,然后——
开火。
35毫米高爆弹和23毫米高爆弹射向天空。炮弹在空中爆炸,形成一片破片弹幕。一些较小的金属块被击中,在空中炸成更小的碎片。但更多的金属块继续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一方通行笑了。他手指向下一挥。
金属暴雨落下。
不是自由落体,是被加速的下落。每一块金属都像是一发炮弹,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砸向车队。
猎豹和石勒喀河疯狂开火,试图拦截。35毫米炮弹命中了一块较大的钢板,钢板在空中炸裂,但炸裂后的碎片继续下落,只是从一块大碎片变成了几十块小碎片。
一块尖锐的钢管命中了第一辆悍马。不是从上面穿透车顶,而是从斜上方,以极高的速度砸下来。钢管贯穿了悍马的发动机舱,击穿了防火墙,继续向下,贯穿了底盘,最后钉进了水泥地面。整辆悍马被钉在了地上,车体扭曲变形,油箱破裂,燃油泄漏。
下一秒,另一块金属砸中了悍马的车顶。这次是直接贯穿,从车顶到车底。车内的乘员——系统生成的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金属贯穿,然后整辆车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第二辆悍马试图机动躲避,但更多的金属落下。一块钢板像刀片一样切过了悍马的车身,将整辆车从中间切成两半。前半部分继续向前滑行了几米,然后翻倒;后半部分留在原地,燃油泄漏,然后爆炸。
T-72AV试图用主炮射击一方通行,但炮塔刚转动,一根粗大的钢梁就从天而降,砸在了炮管上。125毫米炮管被砸弯,炮塔的旋转机构被卡死。紧接着,更多的金属砸在坦克的车体和炮塔上。爆炸反应装甲被触发,发出连续的爆炸声,但挡不住这种纯粹的物理冲击。一块尖锐的金属贯穿了炮塔顶部的装甲,击穿了内部的弹药架。
殉爆。
T-72AV的炮塔被炸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砸在几十米外的地面上。车体在原地燃烧,火焰从每一个缝隙里喷出来。
另一辆T-72AV和BMP-2试图后退,但金属暴雨覆盖了整个区域。一根钢管贯穿了T-72的发动机舱,发动机熄火。另一块金属砸在了BMP-2的车顶上,30毫米机炮的炮塔被砸扁,车体变形。
猎豹和石勒喀河还在开火,但它们的炮塔也遭到了攻击。一块钢板切过了猎豹的一门35毫米炮,炮管被切断。另一块金属砸在了石勒喀河的炮塔侧面,四管炮中的两管被砸弯。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十秒钟前,御华还有一支完整的装甲车队。十秒钟后,她周围只剩下燃烧的残骸。
悍马变成了扭曲的废铁,在火焰中噼啪作响。T-72AV的炮塔躺在远处,车体在燃烧。BMP-2侧翻在地,履带空转。猎豹和石勒喀河的炮塔歪斜,炮管弯曲。
只有她乘坐的布雷德利还完好——暂时完好。因为布雷德利在车队中间,周围的车辆替它挡下了第一波攻击。但金属暴雨还在继续,更多的尖锐金属从空中落下,砸在布雷德利的周围,溅起碎石和火花。
御华坐在车里,透过潜望镜看着外面的景象。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已经淹没了所有思考能力。她只能本能地下令:“释放烟雾!倒车!撤退!”
布雷德利的烟雾弹发射器启动,车体四周喷出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将整辆车笼罩。驾驶员挂上倒挡,引擎轰鸣,履带开始反向转动。炮手还在用25毫米炮向一方通行的方向射击,试图压制——虽然知道没用,但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车体在烟雾中缓慢后退。御华紧紧抓着扶手,手指关节发白。她能听到金属砸在周围地面上的声音,能听到其他车辆燃烧爆炸的声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然后,一声巨响。
不是金属砸落的声音,是某种重物撞击车体的声音。整辆布雷德利剧烈震动,御华被从座位上抛起来,头撞到了车顶,然后又摔回座位。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体在倾斜。不,不是在倾斜,是在翻滚。
御华感觉到天旋地转。她听到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听到履带断裂的声音,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她被甩来甩去,撞在车舱的墙壁上,撞在仪表盘上,撞在座椅上。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
最后,一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