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那个声音突兀、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介于猫科动物呼噜与老旧收音机杂音之间的古怪质感,在寂静的透明囚笼中响起。
林力行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
声音来自他左侧的隔壁囚笼。
那间囚笼里,没有疯狂捶打墙壁的人影,没有虚实闪烁的灵体,也没有散发诡异光晕的个体。
只有……
一只猫。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狸花猫。
它懒洋洋地蜷缩在合金床的角落,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近乎审视的好奇,盯着林力行。
猫……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
那声音并非从猫的嘴里发出——猫的嘴甚至没有动。声音更像是直接在林力行的脑海中,或者是透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共振在周围的空气里。
“你是哪个梦界的?”狸花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探究,尾巴拍打的频率加快了少许。
林力行僵在原地,大脑因这过于荒诞的景象而短暂宕机。
猫……
会“说话”的猫……
在开普敦公司的“观察区”囚笼里……
问他……是“哪个梦界”的?
荒谬、诡异、不真实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刚刚建立的、关于这个“现实”和“开普敦公司”的破碎认知。
“你……”林力行艰涩地开口,声音因干渴和震惊而嘶哑得厉害,“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狸花猫似乎“翻了个白眼”(虽然猫脸很难做出这种表情,但林力行就是莫名觉得它做了),尾巴“啪”地重重拍了一下床板,“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这些‘样本’,还有谁能跟你唠嗑?那些穿得跟铁罐头似的家伙?还是那些只会盯着屏幕看的白大褂?”
“样本……”林力行咀嚼着这个词,心头一凛。他看向隔壁囚笼里那些状态各异的“人”,又看向这只诡异的猫。
“你们……”他试探着,缓缓问道,“都是从……梦界来的?”
“差不多吧。”狸花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依旧盯着林力行。“有的是稀里糊涂掉进来的‘迷失者’,像那边那个(它用尾巴尖指了指那个对墙无声嘶吼的房间),进来前好像是个什么公司小职员,被‘甜蜜’的边角料蹭了一下,就成这样了。有的是被‘抓’进来的,比如我旁边那位(尾巴指向那个散发彩色光晕的房间),他身上的‘甜蜜’味儿浓得呛鼻子,估计是在某个‘蛋糕城’碎片里泡了太久,被当成了高纯度‘污染源’样本抓回来的。”
“还有的……”狸花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像我这样的,本身就是‘梦界’的一部分,或者说……‘特产’。运气不好,撞上了‘开普敦’的‘捕梦网’,就被请来‘做客’了。”
“本身……就是梦界的一部分?”林力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这只看似普通的狸花猫身上。仔细看,他才发现,这猫的毛色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七彩光晕,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它的瞳孔深处,似乎也不仅仅是琥珀色,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的暗金。
“你……”林力行迟疑道,“是……‘甜蜜’规则的……造物?”
“造物?多难听。”狸花猫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我是‘永恒甜点屋’的守门猫——至少,在那个碎片还存在的时候是。每天的工作就是晒太阳,舔爪子,吓唬一下误入的倒霉鬼,日子美得很。直到有一天,天裂了,一些穿着黑衣服、拿着会发光棍子的家伙闯了进来,把屋子拆了,把糖霜云都吸走了,然后把我塞进了一个黑盒子里,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永恒甜点屋……”林力行想起了美梦领主那庞大的、由无数甜点构成的怪物身躯,以及蛋糕城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看来,梦界并不仅仅只有“领主”和它们直接掌控的核心领域,还存在着无数类似的、规模较小的“碎片”或“附属空间”。
“那你们……”林力行看向其他囚笼,“都是从不同的梦界碎片来的?”
“大部分是。”狸花猫舔了舔爪子,“也有些奇怪的家伙,身上的味儿道乱七八糟的,像是在好几个梦界之间打过滚,又或者……根本不像是纯粹的‘梦界’东西。比如你。”
它的目光再次锐利地盯住林力行。
“你身上的味儿……很怪。有‘甜蜜’的渣滓,有‘腐烂’的臭气,有‘疫病’(它似乎对菌丝领主有自己的称呼)的阴冷,还有……一些我闻不明白、但让人(猫?)很不舒服的东西。而且,你看起来……太‘实’了。不像我们这些‘梦’里来的,多少都有点‘虚’,你倒像是从‘那边’(它用爪子指了指天花板,似乎意指“现实”)土生土长,但又在‘梦’里腌入味了的怪胎。”
林力行沉默了。
这只猫的感知,惊人地敏锐。
“我……确实不完全是从梦界来的。”他缓缓说道,决定透露一部分信息,或许能从这只诡异的猫这里得到更多情报。“我来自‘现实’,但因为一些原因,进入过梦界,和你提到的那些‘领主’打过交道,然后……又回来了。”
“哦?”狸花猫的耳朵竖了起来,显然来了兴趣。“能从‘那边’跑到‘梦’里,还能跑回来,而且没变成那边那位(指虚实闪烁者)那样的惨状?有点意思。看来你身上那些闻不明白的东西,有点门道。”
“你对这里……”林力行看向四周的透明囚笼和远处关闭的门,“了解多少?开普敦公司,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就是把你们关在这里研究?”
“研究?呵。”狸花猫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气音。“那是好听的说法。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短了,看到的可不少。他们把我们关起来,每天用各种光照,用各种奇怪的波段扫描,抽取我们身上的‘规则气息’,记录我们的反应。有的‘样本’,身上的‘味儿’被抽干了,或者变得不稳定了,就会被带走,再也没回来。我隔壁原来住着一个从‘腐烂沼泽’边缘抓来的‘哀嚎幽魂’,上个月就被带走了,听说是‘规则衰变过速,失去研究价值,已进行‘净化处理’。’”
“净化……”林力行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他们想干什么?”狸花猫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我偷听过那些白大褂聊天。他们似乎在搞一个很大的项目,叫什么……‘现实锚定与梦境再编织计划’。好像是想用从我们这些‘样本’身上研究出来的‘梦界规则’,去‘加固’他们的‘现实’,或者……更疯狂的,想要‘创造’出完全受他们控制的、稳定的‘梦境世界’,然后把它卖给‘那边’的人,当作什么……终极娱乐产品?永生天堂?谁知道呢,疯子的想法我一只猫搞不懂。”
“创造……受控制的梦境世界……”林力行想起了“作者”提到的、“开普敦公司”的广告——“可以在梦中完成你的梦想”。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句广告词?他们真的在试图将梦界的力量,变成可以量产、售卖的“商品”?
“那外面那些裂缝……”林力行指了指走廊尽头,“也是他们‘研究’的一部分?”
“当然。”狸花猫的眼神变得有些阴沉。“那些裂缝,是连接‘梦’与‘现实’的‘伤口’,也是最不稳定、最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最多‘规则秘密’的东西。他们把能找到的裂缝都搬了回来,像解剖尸体一样研究它们,想弄清楚它们是怎么产生的,怎么维持的,又怎么能被控制、复制,甚至……‘制造’。”
“制造裂缝?”林力行悚然一惊。
“我偷听到的,不一定准。”狸花猫谨慎地说,“但有几次,我感觉到远处(它用爪子指了指裂缝陈列区的方向)传来很可怕的能量波动,不是裂缝自然散发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开’空间。之后,就会有新的、很‘新鲜’的裂缝气息出现。虽然很微弱,而且很快就被控制住了,但那种‘人造’的感觉……我不会闻错。”
人造裂缝!
开普敦公司,不仅在研究、收集自然产生的梦界裂缝,甚至可能在尝试……人工制造它们!
这个念头,让林力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他看向狸花猫,“你好像知道得很多。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被他们发现?”
“发现?怎么发现?”狸花猫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又没用嘴说。我只是在‘想’,然后你恰好能‘听到’而已。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天赋’,在‘永恒甜点屋’的糖霜云里睡了那么久,总得有点长进。至于那些铁罐头和白大褂……他们的仪器能检测到能量波动,能扫描生命体征,但还扫描不到‘想法’的交流——至少,扫描不到我这种方式的。不然我早被拉去切片研究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力行问道。
“为什么?”狸花猫沉默了片刻,尾巴也停止了甩动。“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味儿虽然怪,但不让人讨厌。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快忘记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也可能是因为……”
它的目光转向其他囚笼,看向那些或疯狂、或麻木、或逐渐消散的“样本”。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不想有一天,被带走,然后‘净化’掉。我是‘永恒甜点屋’的守门猫,我应该睡在糖霜云上,而不是死在这个冰冷的铁盒子里。”
“你……”林力行看着这只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黯淡的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新来的,而且看起来不太一样。”狸花猫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探究。“我告诉你这些,算是一笔投资。如果你有什么办法……我是说,如果你身上那些我闻不明白的东西,能让你做点什么……也许,我们都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林力行苦笑一声,看了看周围坚不可摧的能量屏障,感受着自己体内空空如也的力量和依旧剧痛的伤口。“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不知道。”狸花猫老实地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一样。而且,你难道就想一直被关在这里,等着被研究,等着被‘净化’,或者等着变成外面那些裂缝的养料?”
林力行的拳头,再次握紧了。
不。
他当然不想。
“我需要知道更多。”他抬起头,看向狸花猫,“关于这里的布局,关于他们的巡逻规律,关于……怎么才能离开这个‘观察区’。”
“这就对了。”狸花猫的尾巴尖微微翘了起来,似乎表示满意。“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很快就要到‘放风’时间了——虽然只是把我们从这个小笼子,赶到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公共活动笼子里,但至少能看到更多东西,也能接触到其他‘样本’。到时候,我再慢慢告诉你。现在,你最好装得老实点,他们的监视一直都在。”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紧接着,所有囚笼的透明墙壁上,同时亮起了一行绿色的文字:
【观察单元07-6,准备进行定期活动转移。请所有样本于屏障解除后,有序前往C-3公共活动区。重复……】
“看,来了。”狸花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拉得老长,然后轻盈地跳下了合金床。
几乎在同时,林力行感觉到,自己囚笼的能量屏障,那种温凉坚韧的触感,开始迅速减弱、消散。
透明的墙壁,变得如同普通玻璃一般。
然后,他面前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走廊上,其他囚笼的门也陆续打开。
那些或疯狂、或麻木、或诡异的身影,开始缓慢地、沉默地、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各自的囚笼中走了出来,汇聚到走廊上。
狸花猫回头,看了林力行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
“跟上,新来的。”它的“声音”再次在林力行脑海中响起,“好戏……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