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装甲车门无声滑开时,林力行被一股冰冷、干燥、混合着难以名状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
这不是城市街巷的气息,也不是车辆内部循环过滤后的空气。这是一种……过于“洁净”的空气,仿佛所有自然界的尘微、湿气、气味分子都被彻底剥离,只剩下基础气体成分,却又隐隐掺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类似臭氧与金属摩擦后产生的细微刺激感。
他被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押出车厢。
然后,他看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林力行的呼吸停滞了。
这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办公大楼内部——这是一座掏空山体般的巨大空间,向上看不到顶部,只有一片深邃如夜空穹顶的黑暗,其中点缀着无数规律闪烁的银色光点,如同人工编排的星辰。地面则是光滑如镜的深灰色合金,上面流淌着发光的电路纹路,向着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延伸,汇入远方隐约可见的巨大机械结构。
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震撼的。
真正占据整个空间、让林力行瞳孔紧缩的,是悬浮在半空、嵌在墙壁、甚至从地板“生长”而出的一—
梦界的裂缝。
无数的裂缝。
它们大小不一,最小的仅有巴掌大,最大的则横跨数十米,如同悬浮在空中的撕裂伤。它们的形态光怪陆离:有的边缘流淌着七彩粘稠的虹光,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糖果城堡轮廓——是“美梦”领主的领域气息,尽管微弱破碎,但林力行绝不会认错。
有的裂缝如同从地面倒涌的沥青漩涡,漆黑粘稠,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那是“腐烂”领主的沼泽在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更远处,一道苍白的、不断增生蔓延的菌丝网络状裂缝静静悬浮,与“疫病”领主的领域气息如出一辙。
还有闪烁着冰冷数据流与猩红警告符文的、如同破碎屏幕般的裂口;由纯粹黑暗与星光构成的、散发古老气息的细微裂痕;边缘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内部传来空灵歌声的裂缝……
这里是一个梦界裂缝的陈列场。
或者说,是一座关押、研究、解剖这些“异常空间接口”的实验室。
每一道裂缝周围,都被一层层淡蓝色、由六边形光格构成的能量屏障束缚、包裹。屏障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编号:X-7-83】、【稳定度:27%】、【侵蚀风险:高】、【规则污染指数:8.4】……
一些较大的裂缝前,架设着复杂的机械臂、探针阵列、扫描设备。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人员正在操作,他们用发出银光的能量束小心翼翼地“切割”裂缝边缘,收集那些滴落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碎片。当能量束接触裂缝时,裂缝内部会传来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生灵尖啸的波动,但很快就被周围屏障吸收、湮灭。
“开普敦公司,现实稳定与异常管理部,主研究区——‘裂隙之间’。”
特工队长冰冷的声音从旁响起,他站在林力行身侧,同样抬头望着这片景象,但语气平静得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的产品陈列室。
“你所看到的,是公司在维护现实稳定、开拓意识边界过程中,所收集与研究的部分‘不稳定现实接口’——用你们这些异常关联者更熟悉的说法:‘梦界裂缝’。”
林力行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你们……在做什么?”
“分析其构成规则,评估对现实的侵蚀风险,尝试建立稳定的连接与控制协议。”特工队长转向他,头盔镜片反射着裂缝变幻的光,“并在必要时,进行‘净化’或‘修补’。这是开普敦公司的职责,也是保障公民能在安全、稳定的现实中生活,并享受定制梦境服务的基础。”
“职责?”林力行猛地转头,眼中燃烧起荒谬与愤怒的火光,“你们把这些东西囚禁在这里,像解剖动物一样研究它们、切割它们!那些在梦界里因为这些裂缝而痛苦、迷失、被吞噬的人呢?那些领主呢?它们又算什么?”
“注意你的言辞,第十三区的‘影子’。”特工队长的枪口微微抬起,“你的身份尚未核实,没有资格质疑公司工作。所有‘异常’与‘不稳定接口’,都是对现实秩序的潜在威胁。公司的处理方式,是经最高议会授权、最符合全体公民利益的科学方案。”
“至于你提到的‘迷失者’与‘领主’——”他的语气带上一种近乎漠然的嘲讽,“前者是自身意志薄弱、非法接触或卷入‘接口’的代价;后者,则是‘接口’另一侧的、原始而混乱的规则聚合体,同样属于需要被研究、评估,并在适当时机予以‘处理’的对象。”
林力行紧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再次看向这片空间,目光扫过那些被禁锢、被研究的裂缝。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一道并不起眼的裂缝上。
那道裂缝大约两米高,边缘不断在苍白、暗金、墨绿三种色调间闪烁,散发出一种浑浊、混乱的气息。不知为何,林力行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像是……他体内那枚“印记”在形成过程中散发出的、那种冲突又蕴含“可能性”的气息的……极度稀释版。
裂缝旁的能量屏障上,显示着不断刷新的数据:
【样本编号:X-7-83】
【来源推测:高活性、多规则冲突型“异常接口”,与近期多次“现实扰动”事件(包括“深潜者-7号”档案关联事件)存在高度关联。】
【状态:极度不稳定,持续衰减中,预计完全湮灭时间:47小时18分。】
【处理建议:加速湮灭进程,采集最终衰变数据;或尝试注入高纯度“现实锚”能量,观察是否产生未知异变。】
“深潜者-7号”档案——在巷道厕所里,那些特工提到与他“匹配度87%”的东西。
这道裂缝……难道是他坠回“现实”时,产生的“回响”或“痕迹”?
“走。”特工队长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凝视,“你的‘临时管制’区在那边。在完成深度调查前,你将被安置在‘观察区’。”
他们离开这片裂缝陈列空间,穿过一道隐藏门,进入一条明亮、整洁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由某种能量屏障构成的房间。里面关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或是与人有关的存在。
一个房间里,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身体在虚实间闪烁,仿佛随时会化作光影消散。
另一个房间,有人疯狂捶打透明墙壁,面容扭曲,嘶吼无声。
第三个房间,一人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微笑,身边环绕着淡淡彩色光晕——“甜蜜”规则的气息。
还有一个房间,一团长着人脸轮廓的苍白菌丝,在缓慢蠕动增生……
这里是囚笼。
关押着从裂缝另一侧坠入,或是在“现实”中与“异常”产生过深联系而无法回归“正常”的——样本、实验体,或者说,囚徒。
“进去。”特工队长在一间空着的透明房间前停下。
房间十平米左右,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合金床,一个简易马桶,再无他物。四面都是透明的能量屏障,外面能清晰看到里面,里面也能看到外面的走廊与其他牢房。
林力行看了一眼房间,又看向旁边那个无声嘶吼的人。
“我需要治疗。”他嘶哑地说,指了指自己仍在渗血的左肩背。
“进去后,会有医疗单元处理。”特工队长不为所动。
林力行深深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房间。
身后的门无声闭合,紧接着,一层淡蓝色能量屏障在墙面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在这里等待。不要试图破坏屏障结构,那无效。很快会有人来对你进行进一步调查与评估。”
说完,两名特工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力行独自站在透明囚笼中央。
他缓缓走到房间边缘,将手贴在能量屏障上。屏障传来温凉、坚韧的触感,牢不可破。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屏障,再次看向走廊尽头——那道通往裂缝陈列区的门已经关闭,但他仿佛仍能看到那道编号X-7-83的裂缝,在远处浑浊地闪烁着。
他脑海中的“印记”,在这充满裂缝气息与冰冷科技的环境里,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搏动着。
那搏动不再仅仅是记录与感知。
更像是……
一颗埋在冰雪下的种子,在黑暗中,感知到了周围土壤里,其他种子微弱的、痛苦的呼吸。
一个迷路的旅人,在漆黑森林里,看到了远方,无数被囚禁在铁笼中、散发着同样气息的……
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