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
西暦1922年4月4日・火曜日
下午一点半,远坂雨柔提前抵达了七角大楼。
当车子驶出主干道时,周围街景的风格便渐渐改变——那些低矮的行政建筑群慢慢退到后方,街道的宽度和间距随之拉开。
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而刻意的广场。
地面由大块大块的条石铺就,没有雕刻花纹,也没有其他装饰,就连花坛、长椅或者街灯之类的布景也不见一处。
视线继续向前延伸,却不再有任何多余的阻挡。那幢棱角分明的巨大建筑物就这般毫无掩饰地立在那里,几乎占满整片视野。
七边形的主体结构层层铺开,线条清晰而坚硬。从任何一个角度望去,都流露出一股经过精确计算的秩序感。
外立面没有装饰,仅呈现出最基本的结构轮廓。某种偏暗的冷石墨灰墙体几乎显不出亮色,像是长年都停留在阴影里的石面。即使此刻正被阳光直射,也依旧是那种低沉而压抑的色调。
整座建筑沉稳而无言。
它既不试图向外界示好,也无需任何宣告,但却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周围的目光。
开车的远坂雨柔通过侧面的车窗,先是确认了一眼入口的位置,然后右拐驶入通向正门的道路。
从她的角度望去,道路笔直而开阔,无遮无拦。
七角大楼并不像是单纯供人办公的场所。
它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容器——用以承载权力、指令,以及那些一经形成,便不容质疑和讨论的判断。
而所有被吞入其中的人,都不过是获准短暂停留在这个容器里的变量之一。
远坂雨柔将车规矩地停好,随后向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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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午后正是七角大楼最繁忙的时候。
在漫长的石阶与开阔的广场间,形形色色的身影不断汇聚流动,又如落花般消散。脚步声彼此交错,却又不显杂乱喧闹。
精灵们或神色匆匆专注赶路,或齐首并肩低声交谈。他们的制服样式各不相同,肩章和勋略的排布也随部门和资历而异,口音更是天差地别。但在他们之中,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种不可言明的和谐感。
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无需刻意加以确认就能达成的默契。
犹如风的自然流动那般。
但当身为人类种的远坂雨柔经过时,这种和谐的流动感便短暂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她并未引起骚动,亦未迫使任何人改变轨迹。
只是那些原本各自分散的视线,在她出现时就不约而同地落到身上,又在确认过什么之后便淡然移开。
那些目光并不锐利,也不含明显的情绪。
既非好奇,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在履行一种无需解释的确认流程。
无人开口询问,也无人刻意让路或是避开。
人群的流动轨迹没有因此发生丝毫改变,秩序也依旧保持完整。
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却始终存在。
就像一直在空气里随风飘荡的尘埃。虽然细小到几乎看不见,可若是察觉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忽视。
远坂雨柔没有对那些注视作出反应。
她只是默默攥紧了单肩包的肩带,微微收起下巴,沿着路线从人群旁安静走过。
脚步既不加快,也未刻意放慢。
仿佛投来的所有目光、那些隐约的隔阂,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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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过入口处的安全检查后,远坂雨柔步入了Imzulla Haeptākhon——这座对外界而言始终保持着距离的七边形建筑物。
七角大楼的内部同样安静。挑高的门厅里的光线稍有些昏暗,但已足够供人看清刻印在地板上的国徽——那株被麦穗环绕的卡巴拉生命树。
四周的墙面上没有装饰,没有标语,也没有其他用来提醒「国家意志」或是「崇高使命」之类的东西。
似乎这座建筑本身就已默认,置身于此的人们都对自己为何而来了然于胸。
门厅是五边形,从其他方向的尽头分别延伸出数条笔直宽敞的长廊,分别通往不同的区域。
灯带被嵌在天花板与墙面的交界,依旧是既不刺眼也不温柔的月白色。
这里既没有设置欢迎标识,也没有什么导览图,甚至连指向各部门的铭牌也像是根本没必要似的,被统一处理成难以分辨的浅灰色字体。
但远坂雨柔只看了一眼,便径直向最右边那条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出口的位置。
她对这里并非完全陌生。扎拉诺尔学院组织过实地见习,目的地就是这里;对方事先提供的案内手册,也早已告知过自己该去哪里。
无论是学院抑或是权力机构,真正重要的地方往往都长得差不多——它们都排斥多余的装饰、排斥无用的情绪,只保留效率和等级,俨然一台只为极少数人服务的精密机械。
她走进了那条昏暗的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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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人在长廊里与远坂雨柔擦肩而过。
无论对方地位如何,目光都会在触及她的瞬间产生极其短暂的停顿,但紧接着又会迅速移开。尽管那并非出于礼貌,而更像是一种未经思索的条件反射——
外来者、尤其是被允许进入这里的外来者,本身就不适合成为视线停留的对象。
在这座建筑内部,任何难以被迅速归类的存在,都会被自然地略过。
远坂雨柔安静地走到电梯前,金属门板映照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这位神情冷淡的人类并没有确认时间,也没有流露出焦躁的痕迹——在这种情况下,准点理应是对方遵守的事,而非自己。
电梯到达、开门再关门。
在这狭小、无人的封闭空间里,远坂雨柔一直绷紧的肩头才略微松懈些许。
远坂雨柔很清楚,自己真正踏进的不单是七角大楼的内部。
真正的衡量其实早就开始——
无论是空间、规则,还是人。
她仅仅是按照一贯的方式继续向上。
电梯减速停下,轻微的失重感亦转瞬即逝。
映入眼帘的是另一条同样简单、同样安静,却明显更加逼仄的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犹如一条从未为外来者准备,却仍旧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