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雨柔向走廊的左边走去。
尽头是一扇被人随意打开了半面的窗户,温暖的风正从室外灌入。
她走到窗前,向窗外看去。
窗外便是建筑物的内部,被七边形的大楼围合起来的中庭。虽不能说宽敞,却也算不上局促——更像是一块被切割出来,专门用来安放绿意的空白。
野牛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经历过自然的野蛮生长。蓝铃花和血根草低低地伏在草丛间,色泽清淡而克制,簇拥着几株不算高大的糖枫树和鹅掌楸。枝叶虽未完全繁茂,却已够投下片片绿荫。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其间蜿蜒前行,将规整的绿荫分割成几片大小和形状都不相同的部分。边界虽柔和,却处处受控,倒像是要刻意营造出这般效果。
几株黒心菊刚刚显出花蕾,但还没来得及展开;尚未结苞的紫锥菊和全盛将落的郁金香被置于同一片视野里,正如不在同一时空里交会的二人。
视线落在那些尚未绽放的花上,远坂雨柔陷入了沉默。
中庭里,零星散落着彼此休憩的身影。
有人立在树荫下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长椅上浏览着什么;也有人只是单纯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天空,似乎只是想让被压抑的思绪获得短暂的解放而已。
阳光柔和而温暖,午后的空气中氤氲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令那些休憩的身影显得比平时更加慵懒。甚至还有两三人干脆躺在树荫下,任风拂过发梢,不知何时已坠入安眠。
在这片被钢筋和混凝土环抱的绿色孤岛中,似乎连短暂的喘息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阳光温柔地落在草坪上、落在蓝铃花与血根草间、也落在了那些卸下肩章和重负的背影上。
然而这份温和却不得不在楼层前止步——
远坂雨柔平淡地驻足在窗洞后,指尖传来的些许金属凉意令她回过神来。
那些错位的花团,那些本不该在同一时节相遇的色彩,便也在视野中逐渐模糊起来。
远坂雨柔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
身旁还有与之相交的另一条走廊。
走廊里既没有人,也不十分地长,同样能一眼望到头。对面有两扇对开的磨砂玻璃门,在那门后是一大团明亮的金色。
远坂雨柔向那团明亮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尽头的明亮渐渐化为另一处开放式办公区。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她能看到里面有许多正在安静忙碌的身影。头顶的灯光和窗外的日光虽将室内照亮,却并没有那样纯粹的温度。
无人注意到门外有人存在。
远坂雨柔按响了门铃。
十几秒钟后,一位精灵少女出现在门后。
只是当来到门前,这位精灵的脚步似乎顿了一顿。她的目光在远坂雨柔身上落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却又很快移开了。
“远坂雨柔小姐。”
精灵少女打开了门,明明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心里早有答案。
“……是的。”
远坂雨柔的面色同样平淡。
“进来吧。”
精灵少女让开了道路。
远坂雨柔安静地走进办公区,双眸微垂。
正在工作的其他精灵们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并不是因为有脚步声。
但也无非就是一瞬,目光便又陆陆续续收回。
始终无人开口。
远坂雨柔也同样默不作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如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物什,等待着对自己的判决。
负责接待的精灵少女将证件放在身份识读机里读取信息。
在她核验身份的时候,远坂雨柔也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里——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观察的。
毕竟这样的办公区,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类似的布局、无异的灯光、同样的沉默。就连那些抬起又移走的目光,也与她记忆中的那些时刻重合。
只不过那时候,她站在门外,而非门内。
机器亮起的绿色指示灯,将远坂雨柔的思绪打断。
精灵少女从机器里取出证件,却并未立刻还给她。那张薄薄的卡片在少女的指间停留了片刻,似是某种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物证。
“请跟我来。”
虽然语调客气,但对方说完这句便干净利落地迈步离开。既听不出她有任何要征求意见的意思,也似乎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来不及多想,远坂雨柔只能快步跟上。
精灵种和人类种一前一后,快速穿过这片并不算大的办公区。纸张的翻页声、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偶尔的低语声——当她们经过时,就连这些声音都仿佛变轻了许多。
墙上的部门公告栏里用磁石贴着密密麻麻的通知,但并不十分整齐。有些已微微褪色,还有些则很新。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上级和平行各机构的各种通知、会议纪要和勤务休假安排表,但还有几张的抬头印的是「第五调动科」。
有几位精灵抬起头,将目光落在远坂雨柔的背上;但也只是刹那便收回视线,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大约有四十张桌子……么?
远坂雨柔默不作声地估着数,跟着精灵少女走到了办公区对面。
正对着入口的这一侧是几扇橡木门,门旁的标识牌上都只有孤零零的数字。
精灵少女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叩响其中一扇门。
尔后,她也没有等待屋内的回应,便直接推开门:
“远坂雨柔到了。”
然后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远坂雨柔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少女的肩头,落入办公室内。
房间并不算大,只有一张会议桌和几把靠背椅。墙上挂着幅不知道是哪儿的风景画,大概是为了让这里看起来没有那么冷硬。
窗帘只掩了小半,得以投射进一大片午后的阳光,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
会议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位看上去只有人类三十岁上下的女性精灵,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制服。
不知是月银色还是浅金色的过肩长发,被挽成脑后干练的高马尾。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似是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有那么一瞬间,远坂雨柔甚至以为自己见到的,是黄昏时分波光粼粼的密苏里河。
女性精灵本在翻阅着什么文件,但听到敲门声的她马上抬起了头。
那锐利的目光在远坂雨柔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个燃着的烟头,要在她身上直接烫出个洞。
远坂雨柔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进来吧。”
她的声音既不算冷,但也谈不上温和,倒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
远坂雨柔走进房间。
身后的门被自动闭门器缓缓合上,两段式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异常。
“坐吧。”
女性精灵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一旁,同时又指了指自己正对面的椅子。
远坂雨柔小心在椅子上坐下,两手叠在膝上,背脊也挺直得有些僵硬。
“很高兴见到你,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成为这里一员的Imanity(人类种)……我是维查赫皮尔・安佩塔莎。”
虽然如此,远坂雨柔可没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有任何高兴的情绪在。
安佩塔莎穿的是常服,胸口并未佩戴肩章或勋略,周围也没有任何能辅助判断军阶的东西。
但远坂雨柔知道「维查赫皮尔・安佩塔莎」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第二调动与配置署的副长,而且还管理着其下的第五调动科。
“想必你也应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了远坂雨柔的脸上,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但远坂雨柔也只是望着她,没有开口。
安佩塔莎的目光在远坂雨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像是无可奈何一般,微微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这句话并不像质问,更像是某种感叹。
远坂雨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长官。”
“不,你明白。”安佩塔莎将手叠在桌上,“你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房间里的时间忽然停止了流动。
从虚掩的窗外传来风掠过枝头的沙沙声。
很轻,几乎要被两人的沉默吞没。
但过了几秒钟,安佩塔莎又重新坐直了身体,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她并未起身,而是令那张纸浮在半空,再稳稳落在远坂雨柔面前:“那我们直接言归正传吧。”
远坂雨柔的目光跟随着那张纸的轨迹,再然后眼眸微微垂起。
“等会儿你到作训署去找依扬卡温少将,她是你的新上司。”
远坂雨柔的视线瞥过纸面。
那是一纸调令。
紧接着,又是一份被密封严实的文件袋缓缓落在了远坂雨柔面前的桌上。
她的目光换了落点。
文件袋的质地是来自堪萨斯的野牛皮,表面印着那株被麦穗环绕的参天巨树,和一行钢蓝色的文字——
Wakonyāug Makhochē Itankhāïi Akichi Owāzi
(精灵合众国防卫部)
远坂雨柔接过了文件,却并没有立即拆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牛皮纸上摩挲着。钢蓝色的国徽和字体印在厚实的纸面,被吊顶上的冷光灯打出了克制的深色光泽。
“有什么要问的吗?”
虽是问话,安佩塔莎的语气却平淡如水。
“没有。”
远坂雨柔的回答同样简单。
安佩塔莎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重新移回到之前自己在浏览的那份文件,就像是从未和她发生过对话一样。
远坂雨柔收好调令和文件袋,起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橡木门被自动闭门器轻轻合上。
当房间重归寂静,安佩塔莎的目光又落到门扉上,像是想穿过它,看到门外离开的人那样。
.
关上屋门,远坂雨柔的目光落在了门旁的标牌上。
但那上面也只写着「5-C」而已。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她没有驻足,而是转身将整个办公区尽收眼底。
但与进屋时不同的是,这次无人抬头看她。
她无言地穿过一排排工位,经过一个个或工作或摸鱼的身影,走回办公区的入口。
身后的玻璃门无声合上,如另一个世界缓缓沉入地平线下。工位上的身影们依旧按原先的节奏运行着,键盘声、鼠标声和翻页声细碎交叠,似波涛阵阵涌上沙滩。
远坂雨柔没有在门外停留,也没有人目送她离开。
.
走廊依旧安静,但却比来时的路更长。
牛皮纸的文件袋棱角分明,就连原本柔和的单肩挎包都被顶得变了形。坚硬的棱角硌着远坂雨柔的胳膊,但她只是安静地向前走,并未调整姿势。
墙上的标牌字体依旧晦暗,但却不知在何时变换了底色。
擦肩而过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多了。
只有那股突兀的虚凝感依旧如初。
远坂雨柔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肩角又在无言的沉默中绷紧了些微。
在这幢巨大而复杂的建筑物里穿行了数分钟之后,她到达了几乎是另一边的区域。
在入口处的玻璃门外,她又一次按响了对讲铃。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来得快,但不变的是,门后的人也同样停顿了片刻。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另一位年轻的少女出现在远坂雨柔面前。
然而和刚才在二调署遇到的精灵少女不同,这位的发色是罕见的亚麻色,瞳色也绝非寻常精灵所能拥有的浅灰色。
“欢迎你,远坂小姐。”
少女的语气比远坂雨柔预料中要明快许多。
“我叫玛赫皮娅・佩塔莎温,叫我佩塔莎就行。”她自顾自地说着,语速很快,“正如你所见,是个‘西贝货’。”
远坂雨柔微微一怔。
「西贝货」——纯血的精灵种对准精灵——或者说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的侮辱性称呼。
当这个词从佩塔莎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自卑——似乎就只是在陈述某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这种率直让远坂雨柔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怎么,从来没见到敢自己说出来的?”
佩塔莎似乎早已习惯了对方的这种反应,她只是耸了耸肩,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远坂雨柔这才回过神来:“……差不多吧。”
“那你今天可就见到了不是么。”佩塔莎俏皮地歪了歪头,让开道路,“走吧,依扬卡温少将正在等你。虽然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新人迟到就发火的人,但……”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
“你最好别让她等太久。”
远坂雨柔跟着佩塔莎走进作训署的办公区。
与二调署的冷清不同,这里明显更有生气——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墙上贴着各种计划单、日程表和作战地图;工位上的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和纸张文件的翻动声此起彼伏,就连空气里也隐隐透出一丝紧绷的气息。
这里的光线比二调署要明亮,然而在远坂雨柔的眼中,这一切都只剩下了单纯的刺眼。
阳光和灯光将所有的东西都照得真真切切——似乎在这里,阴影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经常会有文职打扮或佩着肩章的精灵擦肩而过。
在经过二人身旁时,他们依然会投来那股远坂雨柔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只不过这次的对象,似乎将走在自己前面的佩塔莎也包含了进去。
可佩塔莎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反而哼起了故乡古老的民谣。
“你……”
远坂雨柔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佩塔莎轻松地笑着,“外界的看法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当然工作上的评价除外。”
远坂雨柔再度陷入缄默。
她当然知道准精灵的处境。
尽管在合众国的宪法上写着,所有的种族都是平等的,但实际上谁都不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纯血的精灵认为他们不属于精灵,而人类又认为他们不属于人类——准精灵就这样被夹在了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这种排斥令准精灵的内部分化剧烈:有些准精灵拼命模仿冷漠的纯血精灵的一切,从穿衣打扮、遣词造句再到为人处世,甚至比那些纯血的“同胞”更加偏激地仇视外来者;而有些准精灵则像佩塔莎这样,选择用外界强加的贬称来讥讽世界。
但无论哪种,都不过是生存策略罢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家伙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对吧?”
远坂雨柔不知道是否该向对方坦承心中所想,所以她依旧闭口不言。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佩塔莎的肩头稍微松懈了些许:“要不是能从‘波动’看出来,你还挺像那些‘真货’的。”
“然而骗不过你们。”
“这可不是在表扬你啊。”
远坂雨柔平淡地说了句“我知道”。
“你还真是挺特别的。”
佩塔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吧。”
“你平时都这样吗?”
佩塔莎的话让远坂雨柔的身形微微一滞。
刚才安佩塔莎的声音,此刻又在她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两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却问了自己同一个问题。远坂雨柔不免开始怀疑自己。
我一直都是这样吗?
“到了。”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思绪就被佩塔莎的话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