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白薇的父亲。
那个笑起来眼角布满褶子的男人。他身上有烟草和汗水的味道,胡子拉碴的,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他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星河的胳膊和腿,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把他放下来,然后又扭头去安慰快要哭出来的白薇。
“没事没事,男孩子嘛,皮实一点好。”
男人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他总是这样,陪着他们疯,陪着他们闹,他是他们童年里最鲜活、最可靠的存在。
而余绘呢?
星河的思绪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
他想起来了。
余绘也在。
她总是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永远照不到她。当他们玩得满头大汗,或者因为抢玩具而发生争执时,男人会大笑着上前调解,而她,只会在男人回头示意后,才放下手里的东西,端着切好的西瓜或者冰镇的绿豆汤走出来。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抹浅淡的、公式化的微笑,像是印上去的。
“慢点吃,别呛着。”
“擦擦汗,小心着凉。”
她会说这些话。她会用温毛巾擦去他们脸上的泥土,会把冰棍的包装纸撕开递给他们。她做着一个好妈妈、好邻居应该做的一切。
但星河此刻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在那些充满喧嚣与欢笑的记忆碎片里,白薇父亲的形象是立体的、生动的,他会因为他们的一点小成就而大声喝彩,会因为他们的顽皮而佯装生气。
而余绘,她像一个幽灵,一个沉默的影子。她总是站在画面的边缘,目光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她身上的那股刻板印象,那种无可挑剔的“好妈妈”模板,在童年的星河眼中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那个模板被彻底粉碎了。
那个默默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和那个将他当作“道具”肆意玩弄的女人,正在星河脑海里缓缓重合。
她不是变了。
她只是收起了伪装。
“星河?星河?你想什么呢?”
白薇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星河猛地回过神,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薇,直直地落在了余绘身上。
余绘正端着那杯咖啡,小口地抿着。她似乎察觉到了星河的注视,抬起眼帘,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记忆里那个坐在廊檐阴影下的笑容,一模一样。
“叮当。”
星河手里的叉子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那头怪物,一直都在。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套着名为“母亲”与“妻子”的皮囊。而如今,那个需要她伪装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她便懒得再演下去了。
“想什么呢?哥们儿,魂都飞了。”
是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星河耳边炸响,震得星河耳膜嗡嗡作响。
星河回过神来,已经在学校上了一上午的课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凯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勾住星河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用力一拉,凑了过来,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
“还没什么?从早上开始你就跟丢了魂一样。说,是不是昨晚想薇薇大美女想得睡不着啊?”凯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撞了撞星河的肋骨,“我可听说了,你小子现在出息了,直接住进人家里去了。”
“我跟你说,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凯的脑袋又凑近了些,嘴角的笑意愈发不怀好意。
“青梅竹马啊,多好的事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近水楼台先得月。关键是……”他拖长了音调,用一种充满暗示和幻想的语气,说:
“……还能睡在人家家里。”
凯那头蓬松的金发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点燃的麦秆,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温暖的光。他身上那股廉价除汗剂的气味,以及说话时喷到星河脸上的唾沫星子,都带着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
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感受着凯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臂的重量。这重量是实在的,是有温度的,不像余绘的手,触摸他时总是带着某种评估和测量的意图。
日常……或许还在自己身边。
凯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他新看上的隔壁班女生,说着最新款的游戏机,说着周末的球赛。
星河听着,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看着凯,看着教室里伏案做题的同学,看着窗外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看着黑板上还未擦净的数学公式。
这一切都那么正常。
这里没有卢恩符文,没有会说话的泰迪狗,更没有那个穿着居家服替他削苹果、到了凌晨又会用匕首抵住他喉咙的女人。
这间充满了粉笔灰和青春期荷尔蒙气味的教室,像是一个避难所。只要待在这里,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使魔”,他还是星河,一个为数学测验和暗恋对象而烦恼的普通高中生。
对,至少在白天,在学校里,自己是安全的。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凯终于发现了他神游天外,不满地晃了晃他的肩膀。
“在听在听。”星河敷衍地应着,“你说那个隔壁班的女生,长得怎么样?”
“嗨,别提了!”凯一拍大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跟你说,那姑娘简直就是女神下凡,尤其那双腿……”
“……就是据说,那女生脾气很爆。”
他下巴朝着窗外扬了扬,“看,就那个。”
星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几个男生正打着一场毫无章法的半场赛,汗水浸湿的球衣黏在他们年轻的脊背上。凯指的不是他们。
在球场的另一端,那个女生独自一人。
她的确很惹眼。
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能看出那双腿惊人的长度和比例。这不是那种纤细脆弱的线条,而是充斥着力量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脚上一双黑色高帮靴,上身一件宽大的军绿色机能风夹克,在秋风里鼓动。
忽然,一个从半场赛里滚过来的篮球,撞到了她的脚边。
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捡球,嘴里喊着:“不好意思啊美女,手滑了!”
女生直起身子,只是用脚尖轻轻一勾,将那颗滚过来的篮球挑起,然后一脚踢了出去。
男生显然没料到球会以这种方式回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表情瞬间从轻佻变成了狼狈的错愕。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
直到这时,星河看清了她的脸。
齐耳的短发下小巧的面庞,下颌线却异常锋利,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此刻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眼睛……
似乎和自己视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