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开始,他的时间被切分成清晰的两半。
上午与傍晚,他属于圣咏——
属于那些依赖他调解纷争、修补玩具、在午睡前听他读一小段故事的孩子们。
午后,当福利院陷入短暂而珍贵的午憩宁静,他便穿上外套,穿过弥漫着炊烟气息的小巷,走向另一片街区缓坡上的水星天教堂。
水星天的忙碌,是另一种形态。
孩子更多,年龄跨度更大,问题也显得格外芜杂。
有人需要被纠正跑调的嗓音,有人因笨拙而沮丧,需要被安抚;
图书馆里,那些纸张脆弱泛黄、散发着霉味的典籍,则必须像对待易碎品般逐页翻检,在特定的光线下晾晒、记录、分类。
再加上永远做不完的清洁、整理,以及应对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小小“意外”。
君千歌像一块沉默的海绵,迅速吸收着新的规则与节奏。
他并不算是精通音律,但耐心十足,能陪着最小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简单的音节;他或许看不懂古籍上艰深的文字,但他对待书籍的动作轻柔精准,记录条目一丝不苟。
伊莎贝拉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每日工作结束时,她总会将一个素色的小布包递给君千歌,里面是约定好的、数目极为克制的报酬,有时还会多出几块教堂自己烤制的、带着蜂蜜香气的小饼干。
“给孩子带回去,和圣咏的小伙伴分着吃。”
她总是这么说,语气不容他拒绝。
君千歌会认真道谢,接过布包。
那布包的重量很轻。
可落在他掌心时,却仿佛带着另一种分量。
他明白,这不仅是报酬,更是一份被郑重托付的信任——
是两处屋檐之下,许多道无声却真切的依赖目光。
黄昏时分,当他结束水星天的工作,拖着略感疲惫却异常充实的身躯,步行返回圣咏时,总会刻意绕一点路,经过那个空旷的小广场。
每一次,他总在那遇见夏空。
那个红发如火、头顶装饰着嫩绿细藤的托卡塔家女孩,似乎也把这里当成了她的私人舞台。
她有时靠在锈蚀的灯柱下,有时干脆盘腿坐在喷泉边缘,对着空旷的广场,或是天际流散的晚霞,轻声哼唱。
她的歌也不再总是关于飞鸟与远方。
有时是描绘晨露坠落的晶莹,有时是模仿风吹过不同形状叶片的声音交响,有时甚至只是一段无词的、纯粹表达愉悦或淡淡忧伤的旋律。
而每一次,当她指尖流淌出那些蕴含着奇异“画面感”的音符时,君千歌都会停下脚步,在不远处静静聆听。
他也不再仅仅是“听”,而是尝试去“解读”那些直接印入感知的风景。
他“看”到了露珠折射出的七彩光谱,“触摸”到了叶片背面纤细的绒毛,“感受”到了某种轻快情绪如同阳光下水泡般上升、炸裂的微妙过程。
几次下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夏空知道他大约何时会经过,有时会特意等他出现,才弹响第一个音符,然后对他狡黠地眨眨眼。
君千歌则会用一个极轻微的点头作为回应,然后沉浸在接下来的“诗篇”里。
曲终时,夏空额角常会挂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分享创作后的满足与期待反馈的神采。
“今天这首怎么样,圣咏的君千歌先生?”
夏空歪着头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有没有‘看’到新东西?”
“嗯,很清晰。”
君千歌想了想,才慢慢补充道:
“像是……很多面很小的镜子,在同时反光。”
“嘿嘿,那就对啦!这叫‘光尘圆舞曲’,我想了好久的!”
夏空会得意地扬起下巴,红色短发在晚风中跳跃着:
“不过,还是你厉害,普通人可没法‘看’得这么明白。你身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像一块特别干净安静的画布。”
君千歌对此只是摇头。
特别吗?他可感受不到任何被称为“共鸣”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是被动地接收,然后笨拙地转译。
偶尔,夏空会好奇地问他匆匆来去是为何事。
君千歌便简单提及在圣咏和水星天帮忙。
夏空听后,青色眼眸里会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与她跳脱外表不太相符的敬意。
“在照顾‘雏鸟’们啊……怪不得感觉你身上‘稳当当’的。好事!”
她会用混合着诗意与祝福的口吻说道,随即又活泼起来:
“那明天,我再给你弹一首新的!是关于‘种子在黑暗里悄悄伸懒腰’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日,充实、疲惫,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让君千歌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他穿梭于两个需要他的地方,维系着某种脆弱的平衡,仿佛自己成为了连接两处微光的细小管道。
然而,当他将更多时间与精力,分给水星天的旧书库与广场的暮色歌声时,
属于“家”的那个小小空间里,时间的流速,仿佛悄然发生了偏移。
他忽略了这平衡之外,还有依赖着他的目光。
羲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运转:
清晨即起,整理内务,沉默而高效地分担着圣咏的劳作,照看着爱弥斯。
当君千歌傍晚带着一身旧书库的尘灰和些许疲惫归来时,她往往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看书,或就着昏暗的灯光,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线,修补着爱弥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包上几乎看不见的绽线。
听到他进门,她会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地说一句:
“回来了。” 或者,“水在炉上温着。”
那眼神平静依旧,仿佛他仅仅是去隔壁房间待了一会,而非穿行了小半个旧港区,拂去了几个世纪的尘埃。
她似乎能通过某种无形的连线,感知到他的“在场”与否,只要这根线没有断,她的世界便安稳如常。
但爱弥斯不同。
孩子的世界更小,更集中,所有的安全感都系于那几个最重要的人身上,他们的“在场”必须是具体、可触、可依偎的。
最初几天,她只是会在君千歌比平时晚归时,搬个小凳子坐在房间门口,怀里抱着她的布包,眼巴巴地望着楼梯方向。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便会立刻跳起来,跑过去,小手拉住他的衣角,橙金色的眼睛亮一下,又有点委屈地垂下,小声说:
“千哥哥回来啦。”
君千歌总会蹲下身,摸摸她的头,解释两句:
“今天水星天的书特别多。” 或者,“路上遇到了个有意思的诗人,在那里听了会歌。”
爱弥斯便会点点头,懂事地说:
“……嗯,爱弥斯知道了。”
但那牵着衣角的手,总要过好一会才肯松开。
再之后的日子,爱弥斯总会抱着她的旧布包,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君千歌匆匆整理衣物的背影,小声问:
“千哥哥……又要出去‘帮忙’了吗?”
君千歌会蹲下身,耐心解释:
“那里也有需要帮助的小朋友。爱弥斯乖,和羲姐姐在这里,我晚上就回来。”
爱弥斯会用力点头,橙金色的眼睛努力睁大,表示理解:
“嗯!爱弥斯会乖!会和羲姐姐一起帮忙!”
可当君千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强撑的懂事便会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淡淡的失落,沉积在她小小的眼眸深处。
她不会哭闹,也不会缠着羲追问,只是变得更加安静。
下午时分,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的老位置。
布包抱在怀里,目光望向君千歌离开的方向,许久不动。
蜡笔拿起,又放下。
画纸上,只留下几道迟疑的线条。
晚餐时,如果君千歌因为水星天的事情耽搁而稍晚归来,爱弥斯总会第一时间竖起耳朵,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眼睛会瞬间亮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比平时更加沉默。
只有当君千歌坐回她身边,轻声问她“今天画了什么”或“有没有帮汉娜奶奶的忙”时,她才会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回答:
“画了……小花。帮羲姐姐……整理了毛巾。”
那笑容有些勉强,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忽视的、蔫掉的花瓣。
可惜,连日奔波、脑子里塞满了圣咏的琐事、水星天的古籍分类、以及夏空那些光怪陆离“诗篇”画面的君千歌,竟未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份细微的变化。
他只觉爱弥斯似乎比往常更文静了些,或许是孩子大了,自然的变化。
唯有羲,将这一切清晰地看在眼里。
她看着爱弥斯日益频繁的眺望,看着她画笔下的犹豫,看着她强装懂事却掩不住失落的侧脸。
每当爱弥斯因为君千歌一句随口的询问而眼睛发亮,又在得不到更多关注后悄悄黯淡时,羲翻阅书页的手指会微微停顿,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轻微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对爱弥斯小心绪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君千歌过度专注外部而忽略身边温度的淡淡不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个午后,当爱弥斯又一次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时,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杯温热的、加了少许蜂蜜的牛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本绘本,用平稳的语调开始朗读。
她没有试图替代,只是安静地填补一部分空缺的“在场”。
但羲知道,有些话,需要有人对君千歌说。
不是去责备,而是提醒。
提醒他,在奋力支撑外部更多屋檐的同时,不要忘记,最早给予他“家”之温暖的那一小片星空下,有一颗星星,正因他轨迹的延伸而感到微小的、失重的惶惑。
她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像是把一枚书签,夹进尚未翻到的那一页里。
等待一个君千歌不再那样疲惫、心神能够真正收束回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