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在圣咏福利院的墙面上缓慢爬升,又在傍晚时分悄然西沉。
藤蔓的影子被拉长,又在不知不觉间缩回原处,如同一段被反复演练的日常。
君千歌、羲与爱弥斯,在二楼那间被称作“家”的房间里,已度过了小半个月。
清晨,他仍是圣咏那个可靠的“君千歌”。
他分发早餐时,总会习惯性地扫一眼角落。
若珂莱塔的粥碗边缘,仍留着昨夜悄悄放入的那半块果脯,她浅青色的眼眸便会轻轻一动,随即垂下视线,用比往常更快的速度,小口将食物吃完,不再剩下。
下午,后院里常常因那唯一的旧皮球而喧闹起来。
君千歌却会在某个间隙里,“不经意”地绕向晾晒区,恰好路过正在费力踮脚、试图将床单挂上高绳的珂莱塔身旁。
他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湿布,拧干、抖开、挂稳,一气呵成。
然后,在女孩尚未回过神的注视中,转身离开,不多说一个字。
女孩银色的发丝在劳作时会散落几缕,粘在沁出汗珠的额角。
有一次,君千歌递过拧干的毛巾时,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用那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初雪消融般的戒备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尝试理解、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笨拙。
她最终接过了毛巾,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冰凉,且微微发颤。
改变是微小的,可她不再完全隐形。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略显空荡的食堂时,变化叩响了圣咏的门扉。
伊莎贝拉嬷嬷再次来访,她深色的长袍边缘沾着些许潮湿水汽,面容比上次更显疲惫,但眼中的温和与坚定未曾稍减。
她没有直接寻找君千歌,而是先与汉娜女士在厨房低声交谈了许久。
厨房里,锅碗轻碰。
间或传出的只言片语,被油烟与蒸汽切割得零碎——
“人手实在转不开……”
“唱诗班的孩子需要人带……”
“那些古籍,再不整理就要被潮气毁了……”
君千歌正在擦拭饭厅最后一张长桌。
他动作平稳,目光专注,仿佛全神贯注于木纹的走向,但那些话语,连同汉娜女士响起的、带着歉疚的叹息,都清晰无误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水星天,那个依靠善款与信念支撑的、收养着更多无家可归孩子的教堂,它的屋檐似乎比圣咏更加吃紧。
交谈声暂歇,伊莎贝拉嬷嬷与汉娜女士一同走了出来。
“孩子,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伊莎贝拉嬷嬷叫住他,声音温和如常,眼神里却多了份郑重的考量
“我知道圣咏已经占用了你许多时间和心力,汉娜也说你帮了大忙……但水星天那边,眼下确实遇到了难处。唱诗需要有人带着孩子们练习,旧书库一批受潮的古老典籍急需抢救性的清点与晾晒,还有日常的杂务……”
她顿了顿,那双看惯世情悲欢的眼睛直视着君千歌。
“我……需要可靠的帮手。虽然修会的资金向来紧张,但如果你愿意分出一些下午的时间过来,我们一定会支付相应的报酬。绝不会让你白白付出劳动。”
报酬。
这个词让君千歌微微怔住。
他来到圣咏帮忙,最初是出于对维拉院长托付的回应,后来是出于对眼前这些具体生命的责任,从未将“报酬”纳入考量。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汉娜女士,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种不愿背弃当前职责的犹豫。
汉娜女士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扶着受伤的腿,缓缓走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君千歌的手臂,力道温和却充满理解。
“好孩子,别顾虑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却异常温暖:
“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下午院里事情相对少些,我能应付得来。如果……如果你自己还有余力,也愿意去帮助更多的人,那就去吧。圣咏永远是你的后盾,你的房间,会一直亮着灯等你回来。”
君千歌的目光在两位长辈脸上游移。
汉娜女士眼中的鼓励与伊莎贝拉嬷嬷眉宇间深藏的忧虑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选择,更像是在两份同样急需的“责任”之间,寻找一个支点。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权衡利弊,而是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然后,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热血沸腾的激昂,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承担。
他看到了伊莎贝拉嬷嬷眼底那份与汉娜女士相似的、竭力支撑的疲惫,也听懂了那“旧书库”背后,是一个机构试图整理自身历史与记忆的渴望。
君千歌这才转回目光,看向伊莎贝拉嬷嬷。
“我明白了,伊莎贝拉嬷嬷。”
他点头,声音清晰:
“我很乐意去帮忙。至于报酬……”
关于报酬,他本想推拒。
可他知道,像水星天这样的地方,“按劳付酬”不仅仅是规矩,更是一种坚持的体面。
拒绝报酬,反而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略一思索,提出了一个低到几乎只是象征意义的数字:
“您看这些可以吗?主要是来回的车费,还有……或许能给圣咏的孩子们添一点水果。”
他提得很具体,也很微小,将“报酬”的意义锚定在最实际、最无私的用途上。
伊莎贝拉嬷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更深的怜爱。
她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温和地应承下来:
“好孩子。那就……从明天下午开始?”
“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日程表上被嵌入了一块新的拼图。
晚上,君千歌在房间里跟羲和爱弥斯说了这件事。
“明天开始,下午都要去水星天教堂帮忙,大概晚饭前回来。”
他一边整理着明天可能用到的简单工具,一边解释道。
羲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翻阅一本从圣咏书架上找到的、关于儿童心理健康的书籍。
闻言,她抬起眼,目光在君千歌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上,仿佛这只是件平常的事情。
对她而言,君千歌去做什么、在哪里,似乎并不重要。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坐标上,没有突然消失,没有脱离感知,那么他去水星天、去任何地方,都只是空间位置的正常变换。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如同能感觉到窗外恒定传来的海浪声,这便足够了。
爱弥斯的反应则不同。
她正趴在小垫子上,用新买的蜡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涂画,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树和树下几个模糊的小人。
听到君千歌的话,她涂色的手停了下来,橙金色的眼眸抬起,望向了君千歌。
“……去水星天?”
她小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很远吗?”
“不算太远,和去广场差不多距离,在另一个方向。”
君千歌没察觉异样,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开口:
“下午乖乖跟羲姐姐在圣咏,或者帮汉娜奶奶做点事,好吗?”
爱弥斯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能带我去吗”,或者“千哥哥最近好忙”。
但最终,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更用力地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沉闷的绿色迅速铺开,几乎要吞没原本的线条。
最终,她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却拖得很长,像一片尚未飞起就坠落的羽毛。
君千歌的心思已经转向明天工作的具体准备,没有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
他笑了笑,又嘱咐了一句“要听羲姐姐的话”,便转身继续去收拾东西。
羲的目光从书页上再次抬起,越过纸张的边缘,静静落在爱弥斯低垂的、粉色的小脑袋上。
她看着女孩无意识用力涂抹而折断的蜡笔尖,看着那幅骤然变得凌乱起来的画,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合上书,走到爱弥斯身边蹲下,换了一支完好的蜡笔。
在那片杂乱的绿色旁,她画下了一条纤细、笔直、向上的线。
“树的主干,要稳住。”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爱弥斯愣了一下,看着那条线,又抬头看看羲。
羲已经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铺,留下一个安静的背影。
爱弥斯抿了抿嘴唇,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断掉的蜡笔,试图沿着那条线的方向,继续画下去。
只是笔触依旧有些乱,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