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克在最后一笔数字落下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羽毛笔,盯着那道表格看了几分钟,然后才慢慢松开手指。
笔杆放下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负责的那部分汇总表完成了,文件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坚持着继续工作。
油灯的光已经变得很暗,灯油快烧干了,火焰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墨蓝,接近黎明的颜色,但还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德内克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试着站了起来,并把整理好的汇总表——厚厚一叠,边缘用麻线粗糙地捆扎好——抱在怀里。
随后,他走出文件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而莫洛雷财务官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德内克推门进去。
莫洛雷正坐在他那张堆满卷宗的大桌子后面,脸上有着藏不住的疲态,眼袋发青,感觉胡茬都变白了一些。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在听到声响后抬起头。
“完成了?”
莫洛雷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领主附属地专项税与教会什一税交叉比对,五年记录,汇总表及所有疑问标记和推断说明。”
德内克把那一捆纸放在桌子边缘。
莫洛雷伸手拉过那捆纸,解开麻线,快速翻动最上面几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墨水标记上扫过,也没有太细看,只是确认了页数和格式的完整,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德内克用清晰的笔迹写下的总结性备注上。
“慈善费用抵扣连续数年,无明细支撑,建议调阅领主事务官办公室原始修缮记录及工匠收据核对。”
“酒类特许经营税与场地租赁费年度差额波动异常,与同期粮食市场价格变动趋势不符。”
“1778年东区有两笔领主征用教会仓储的补偿款,账目记录为‘实物抵偿’,但未注明实物种类与折算标准。”
莫洛雷看了很久,久到德内克以为他会问什么,或者指出哪里不对。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一捆纸重新拢好,放在自己手边,和其他几摞已经完成的汇总表堆在一起。
“回去休息。”
莫洛雷说,
“给你一天假,明天不用来,女大公那边,由我、仲裁官、档案官去汇报。”
莫洛雷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程度的信任,
“你完成得很好,至少账面上的问题都摆出来了,至于水面下的东西……”
话没说完,他摆了摆手。
德内克点点头,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随后拖着脚步往宿舍走,大脑像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沉重又迟滞。
只记得要回去,要躺下,要闭上眼睛。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德内克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让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闭上眼睛,黑暗立刻吞没了他。
没有梦。
德内克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本能的反应:干渴,喉咙像着了火。
他在半睡半醒间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桌上的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水。
水沿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冰冷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然后他又倒回去,陷入更深的昏沉。
窗外光线的变化他感觉到了,但无法分辨,从灰白到明亮,再到昏黄,最后彻底暗下去。
有人敲过门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传进来,模糊不清,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力气回应。
直到某一刻,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德内克躺在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但那种压垮人的疲惫感减轻了。
大脑虽然还是迟钝,但至少能转动了。
他慢慢坐起身,摸索着点燃床头的油灯,让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房间。
桌子,椅子,水壶,摊开的几本书,一切都和昨天——或者前天——一样,窗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肚子发出空洞的鸣叫,饥饿感突然攥住了他的胃,德内克这才想起,从昨天提交汇总表到现在,除了那几口水,他什么都没吃。
下床洗漱,套上外袍,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衬衫,接着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
只有远处走廊拐角,偶尔有执勤的修士提着灯笼缓步走过的身影,德内克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当他到达,食堂毫不意外的已经关闭了,门上了锁,里面一片黑暗。
或许可以去找诺特修士问问有没有剩下的食物,或者绕路去后厨碰碰运气?
“找吃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德内克转过身,看到罗德里戈在另一边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他换下了监察执法队的制服,穿着简单的麻布衬衫和长裤,看上去也是刚忙完的样子。
“食堂关了,你还有什么吃的?”
德内克说,声音因为久睡而有些沙哑。
“这个点儿肯定关了。”
罗德里戈走过来,把剩下半个苹果递给他,
“凑合一下?我刚从外面回来,顺手买的。”
稍微犹豫了一下,德内克还是接了过去,咬了一口。
苹果很脆,汁水充沛,冰凉的果肉滑胃里,暂时缓解了饥饿感。
他几口就把半个苹果吃完了,连核都没剩多少。
“谢了。”
罗德里戈耸耸肩,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饼干,
“哦,对了,还有这个,后勤配给执法队的应急饼干,不过你得配水,不然能噎死。”
德内克接过饼干,就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很普通的黑麦饼干,边缘烤得有点焦。
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但确实能填肚子。
“女大公的查账,闹得挺大。”
罗德里戈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摇晃的防风灯,对德内克说,
“我今天带人巡街,听到不少闲话。市政厅那边几个书记官被叫去问话了,领主事务官办公室也去了人……不过都是私下里,没公开。”
安静地吃着饼干,德内克没接话。
他知道罗德里戈在告诉他一些外面流传的消息,但这些消息真伪难辨,而且他也不想表现出对这件事过于关注。
“你交上去的东西,没什么麻烦吧?”
随口问了一句,罗德里戈转过头看过来。
“我不知道。”
德内克如实说,
“我只是把账面上的数字和疑问点列出来,女大公和三位高阶祭司有闭门会议,但内容我完全不清楚。”
罗德里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溪木镇那事儿,”
他最终开口,声音压低了,
“我后来想了想,那些信,还有牧师说的话。你不让提,我不提,但事情肯定没完。”
听到这番话,德内克停下咀嚼的动作,看向他。
“我不是要你违背什么承诺。”
罗德里戈说,语气很认真,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看见了,我也记得。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你觉得不对劲,可以找我。监察执法小队那边,我说话还算管用。”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站他在面前的罗德里戈在表明一种态度,一种潜在的同盟意向,不是在刺探秘密,而是在提供一个后援。
德内克艰难的把嘴里最后一点饼干咽下去,这东西确实噎人,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罗德里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德内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了的纸包,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至于水面下的东西……”
水面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女大公亲自来卢戈城查账,真的只是为了理清五年财税记录?
溪木镇的事件,那些涉及领主的信件,牧师的保密要求,还有那张银行券……这些碎片之间,或许确实存在若隐若现的关联,但他看不清线的全貌,更不知道线的两端连着什么。
饥饿感暂时被饼干压下去了,但另一种更深的不安,却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转身,慢慢走回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油灯的光温暖地涌出来,照亮了这个狭小但暂时属于他的空间。
关上门,把外面的黑暗和寂静都挡在外面。
床铺凌乱,还残留着德内克沉睡的痕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沿坐着,看着床头跳动的灯火。
一天过去了,闭门会议应该已经结束。
莫洛雷他们汇报了什么?女大公又做出了什么决定?
这一切,或许都和他这个实习的小小书记官无关,他完成了被指派的任务,得到了休息,明天又要回到日常的文书工作中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无法恢复彻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