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克在黑暗里沉下去。
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又出现了。
烁油,梦里他总是记得这个名字。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生命一样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冰冷,滑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意。
他想挪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些黑色的东西漫过膝盖,漫过腰腹,爬上胸口。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从天上来,也不是从地底来。
就在他身边,很突然地,亮起一团稳定的、昏黄的光晕。
是一盏提灯,老旧的黄铜框架,玻璃罩子擦得很干净,里面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不跳,也不摇曳,就那么稳稳地亮着。
烁油退开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像遇到天敌的虫子,窸窸窣窣地往后缩。
黑色的液体从德内克身上褪下去,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但很快就干了。
它们退到光晕的边缘,在那里堆积、蠕动,但不敢再往前一步。
接着,更多的东西出现在光里。
扁平的、黑钢制成的水壶,挂在一条结实的皮质背带上,壶身没有任何装饰,就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反射着提灯的光。
还有一本记事本,硬皮封面,边缘有些磨损,书脊用结实的线缝着。
这三样东西就围在他身边,像三个沉默的守卫。
德内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没有黑色的液体,皮肤是干净的。
抬起头,看向那盏提灯,火焰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燃烧,温暖,稳定,带着某种古老而可靠的气息。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提灯的握柄。
然后他醒了。
晨光从房间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德内克躺在床上,他转过头。
桌面上,一盏黄铜提灯安静地立在那里。
德内克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视线扫过房间,黑钢扁水壶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硬皮记事本放在枕边,封皮朝上,边缘磨损的痕迹和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盏提灯,黄铜的表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握柄上有被人长期使用所留下的光滑痕迹。
掂了掂分量,很重,比看起来要重得多,然后打开玻璃罩的卡扣。
里面是空的。
没有灯油,没有灯芯,也没有火源,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灯碗。
放下提灯,走向床头,取下那个黑钢水壶,拧开壶盖后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最后,那本记事本的情况也是类似,翻开封面,内页是空白的,纸张质地意外的很好,厚实,粗糙,适合用羽毛笔书写。
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字迹。
德内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这三样东西。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鸟叫声从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隐约响起,一声,两声。
契约确实生效了。
他把提灯放回桌面,水壶和记事本则留在手边。
洗漱,换上日常的衣物,水壶挂在腰带上,记事本塞进外套的内袋。
它们很实用,一个可以装水,一个可以记录,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那盏提灯……
德内克看了它一眼,它太大了,不方便随身携带,因此决定先把它留在这里。
抵达食堂时,里面的气氛有些微妙。
女大公离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人们压低了声音交谈,但一些话语的碎片还是飘进德内克的耳朵。
“昨天晚上走的,连夜出发的。”
“什么动静都没有,查完账就回去了。”
“还以为会有什么大动作……”
“王室的人嘛,来一趟做做样子罢了。”
德内克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粥,煮得很稀,里面加了些肉和几粒葡萄干,算是难得的奢侈。
女大公离开了,什么都没做。
这个结论让很多人松了口气,但也让一些人感到困惑,德内克属于后者。
他不相信那位红发女大公从拉科鲁尼亚跑到卢戈城,就为了看一堆账本,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但事实摆在眼前,她确实走了,既没有宣布任何决定,也没有进行任何人事调整。
雷声大雨点小的表演。
今天是周末,德内克不需要去财务室,因此早餐结束后他就回到了宿舍。
提灯还在桌上。
德内克走过去,拿起它。
梦里那些关于这三件东西的知识,此刻正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典奇具、灯奇具、杯奇具。
提着提灯走出宿舍,他没有去财务室,也没有去教堂的其他区域,而是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通往地下城的楼梯入口。
地下城守门的卫兵认得德内克,毕竟他之前跟罗德里戈的小队下来查过账,对方看了眼他手里的提灯,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通过。
楼梯向下延伸,石阶被时间磨得光滑,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地下深处特有阴冷的气息就越浓。
德内克握紧提灯的握柄,继续往下。
到了楼梯底部,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火把,但火光昏暗,只能勉强照亮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再往远处看,通道就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一些店铺已经开门了,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酒馆里飘出劣质麦酒的味道,几个早起的鼠人蹲在路边摆摊,面前摊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和颜色可疑的蘑菇。
德内克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去,他拐进一条没人且有些黑的侧道,然后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里的提灯。
该怎么用?
他回忆梦里那种感觉,不是操作机械的步骤,更像是一种……意愿,他集中精神,盯着提灯空荡荡的灯碗。
点亮。
念头落下的瞬间,灯碗里“噗”地一声,燃起一团稳定的火焰。
德内克眨了眨眼。
提灯的火焰是昏黄色的,看上去和普通提灯没什么区别,但是没有灯油,没有灯芯,就这么凭空燃烧着。
光晕扩散开来,把他周围大概二十步左右的范围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的碎石,岩壁上的水痕,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蛛网,全都在灯光下显露出来。
他提着灯往前走,在灯光照射下,一些原本隐藏在阴影里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见——岩壁上不易发现的裂缝,地面上小小的、像是啮齿类动物留下的爪印,还有远处松动石板边缘泛起的细微反光。
退出侧道,回到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
德内克从内袋里掏出记事本,翻开,空白的页面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米黄色。
这时候,路边的木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德内克后退半步,提灯放低,灯光聚焦在那块区域,随即木板被掀开,露出一团暗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蠕动了一下,伸出几条细长的、带着刚毛的腿。
一只蜘蛛。
但不是普通蜘蛛,体型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身体扁圆,腿上布满暗褐色的环纹。
它似乎被灯光惊扰,加快速度从木板底下爬出来,朝着街道边上的另一个角落阴影里逃去。
德内克手上的笔记本浮现出了信息。
“地下洞穴蜘蛛,常见于废弃地下建筑,杂食性,以昆虫、小型啮齿类及腐败有机物为食。毒性微弱,对人类通常不构成致命威胁,但被咬伤会引起局部红肿、疼痛及短暂麻痹。弱点:畏光,尤其畏惧持续稳定的强光照射;行动依赖震动感知,静止不动可降低被察觉概率。”
合上记事本,德内克再次看向蜘蛛消失的那个角落,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提起提灯,朝着那个方向照过去。
灯光驱散了黑暗,角落里什么都没有,蜘蛛已经躲到更深处去了。
更接近离开地下城的岔路口,德内克在边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把提灯放在脚边,然后解下腰间的黑钢水壶,拧开壶盖。
壶里还是空的。
他记得梦里关于这个水壶的知识,大概与滋养、恢复相关。
举起水壶,凑到嘴边,做出饮用的动作。
某种液体流了出来。
但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一种清凉的、带着淡淡甜意的感觉从喉咙扩散开。
某种概念性的“滋养”直接作用在身体上,连续熬夜积累的疲惫感减轻了一些,干涩的眼睛变得湿润,连思维都清晰了一点。
收起水壶,拧紧壶盖。
德内克直起身,提起提灯,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