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克的眼睛刚合上不到半个钟头。
不是真正的睡着,只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脖子后面那根筋跳着疼,他把额头抵在摊开的账册边缘,粗糙的纸面蹭着皮肤,墨水的味道混着灰尘钻进鼻腔。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浮沉,像陷在泥沼里,往下沉一点,又被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拽回来一点。
文件室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的沙沙声,还有隔壁桌那个老会计压抑的咳嗽。
突然的,很轻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但铰链缺油,发出短促尖利的摩擦。
德内克整个人弹了起来,脊背撞在椅子靠背上,发出闷响。
他转过头,眼球干涩得发疼,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才慢慢聚拢。
菈妮女大公站在门口。
她没穿昨天那件带银色滚边的旅行斗篷,换了身深靛蓝色的常服,裁剪依然利落,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王室家纹。
暗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由于女大公就站在门边上,因此有了一个很直观的比较,她比门框矮不了多少,光是站在那,就把从走廊透进来的、清晨灰白的光线遮去大半。
女大公没立刻进来,目光在文件室里扫了一圈,掠过堆积如山的卷宗匣、摊满桌面的账册,还有那几个和德内克一样猛然惊醒、僵在座位上的会计和书记官。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德内克脸上。
德内克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他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咳……女大公阁下。”
“统计进度如何。”
菈妮女大公走进来,她的脚步很稳,靴跟敲在石砖地面上,声音清晰。
没看其他人,就是径直走到德内克这张桌子旁边,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摊开的、写满了数字和标记的汇总表上。
“正在全力进行,殿下。”
由于一晚上没怎么喝水,再加上熬夜,德内克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账册上,而不是去打量身旁这位女性近在咫尺的侧脸,避免冒犯。
“昨天您的人手提前把资料做了分类和运送,省去了大量翻找核对的时间。目前……领主附属地专项税与教会什一税的交叉比对,五年记录,过半部分已经完成了初步录入和标记。”
“大部分?”
“……是,主要是最后两年,也就是去年和前年的部分,有些账目条目比较复杂,涉及多次修正和跨年度抵扣,需要反复核对原始凭证。”
德内克说着,手指按在汇总表格的边缘,
“但总体进度比预期快,如果今天能继续……不,今天之内应该可以完成所有数据的初步汇总。”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今天之内”,意识迷糊导致说话都忘了给自己留下余地。
莫洛雷给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上午。
但他用眼角余光稍微看了看女大公那双眼睛,又觉得收回前言、含糊其辞或者讨价还价是愚蠢的。
那眼睛的颜色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暗,但又并非浑浊,有点像陈年的琥珀,看着你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让你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菈妮女大公没对他的承诺做出评价,只是伸出右手,在德内克的汇总表上轻轻点了一下,正好点在一处他做了疑问标记的地方。
“这笔费用抵扣,连续五年?”
“是。账册边缘的备注写‘已与伯纳德领主事务官核对,差额系历年累积民间慈善费用抵扣’,但是原始凭证里没有附上具体的慈善项目清单或其他收据,只有事务官单方面的确认签章。”
德内克说,熬夜带来的疲惫让他的思维有点滞涩,他得集中精神才能把话组织清楚,
“按照教会财务通则,这类跨年度、无明细的抵扣,通常需要附加更完整的文件支撑,我已经做了标记,后续可能需要向领主事务官办公室调阅补充材料。”
女大公收回了手,停顿了几秒,看向德内克,
“你之前参与了溪木镇的邪教清剿行动。”
话题转得很突然。
德内克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抬起头,女大公已经转过来,正面看着他。
由于站得很近,德内克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某种鞣制过的皮革和干净棉布混合的味道,底下还藏着些许冰冷的气息。
“是的,殿下。”
德内克说。他喉咙更干了,
“我作为随队书记官,负责行动记录。”
“报告我看了,写得很简略。”
菈妮女大公说,
“邪教徒盘踞村庄,袭击执法队,被清剿;过程,伤亡,处理结果……就这些?”
德内克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不敢偏移,但也不敢直视太久。
“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执法队遭遇伏击,有队员重伤,首要任务是突围和救治;后续清剿行动由圣武士和武装执法者主导,我的职责是客观记录行动过程。”
“客观记录。”
这个词被重复了一遍,女大公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变化太细微,甚至让德内克感觉可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那么,在你‘客观记录’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其他东西。比如,村民为什么会变成邪教徒、一个边境村庄为什么会被拉玛什图和珈兰德尔这种等级的邪神同时盯上?”
文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老会计压抑的呼吸声,另外几个会计和书记官都低着头,假装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的账册,但德内克能感觉到他们的耳朵都竖着。
“我注意到……”
德内克想要开口,但是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契约带来的束缚感在胸腔里隐隐发胀,他不能提信件,不能提领主,不能提牧师的要求和那张银行券。
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女大公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我注意到,溪木镇很穷、非常穷,房屋破败,田地里杂草比庄稼多,村民……那些变成邪教徒的村民,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执法队搜查废弃房屋时,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粮食储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女大公的反应,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贫穷不能解释为什么投靠邪神。”
菈妮女大公说。
“是。”
德内克承认,
“但贫穷会让人绝望,绝望的人……容易抓住任何看起来能改变处境的东西,哪怕那是毒药。”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书记官基于现场观察的朴素推论,而不是知道内情后的刻意引导,
“而且,邪教往往许诺力量,或者解脱,或者报复的能力。对于一个被贫困压垮、看不到出路的村子,这种许诺可能格外有……吸引力。”
几乎是重复了一遍曾经对斑鸠琉花说过的内容,只不过措辞有区别。
“你认为邪教是因为村民活不下去才出现的。”
“不,这只是可能存在的因素,是猜测。”
德内克谨慎地说,
“当然,具体的诱因和传播途径,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调查,我的记录仅限于行动现场所见的可记述部分。”
菈妮女大公没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户开向中庭,外面是灰蒙蒙的清晨天空,教堂建筑的灰色石墙切割出并不柔和的几何形状。
“财务官说你处理溪木镇的后续报告很稳妥。”
她忽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过来,
“现在看来,你不止是稳妥,书记官。”
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德内克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僵。
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却,他现在不需要努力维持也十分清醒。
“继续你的工作。”
菈妮女大公说,没有回头,
“我要看到完整的汇总表,任何有疑问的标记,附上你的推断和可能的查证方向;不要擅自填补或修改,但要把问题清晰地指出来。”
“是,殿下。”
女大公离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和进来时一样,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门在她身后关上,铰链又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文件室里沉寂了几秒,然后翻动纸张的声音、咳嗽声、羽毛笔蘸墨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比之前更压抑,更小心翼翼。
德内克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手指有些发抖,随即握了握拳,强迫自己镇定。
稍微恢复一些之后,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女大公最后那句话——
“任何有疑问的标记,附上你的推断和可能的查证方向。”
她不是来听解释的,她是来找问题的。
而自己刚才关于溪木镇的那番话,那些关于贫穷和绝望的推论,会不会……已经指向了某个她正在寻找的问题。
德内克感到某种寒意正在从脊椎慢慢上爬。
他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数字上,重新开始工作,并等待不久之后食堂送来的晚餐。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