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中央银行·主楼会议室。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冷白色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
“你写完申请文件后,雪之下科长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提交给融资部了——这是真的吗?”
调查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
“啊……不,不是这样的……”
川崎大志额头已经渗出汗水,声音明显发颤。
“你是川崎大志,对吧。”
对方打断了他,“袒护上司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要提醒你——你的每一句话,都会直接影响你的处分结果。回答前,最好想清楚。”
川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煎熬。
——与此同时,会议室外。
“他们也真是下血本啊。”
上杉风太郎抬头看着主楼会议室的方向,语气半是调侃,“连这种压迫感拉满的地方都用上了。”
他本想让气氛轻松些,可身旁的雪之下直树却毫无反应。
上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听我一句,进去之后别再多说话了。哪怕他们说的不是事实,你也只管回答‘是’、‘非常抱歉’就行。”
“这场仗打不赢,那就只能止损。”
“忍过去。”
“只要熬过这一关,就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从头再来?”
雪之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话——
‘你们靠欺负弱者发财,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以及父亲那句——
‘必须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绝不能像机器人一样工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雪之下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会议室内。
主桌前坐着三个人。
池宽治。
以及一名记录员。
“雪之下融资科长,请坐。”
山内春树开口。
“不必了。”
雪之下淡淡回应,“我站着就行。”
“……随你。”
山内翻开文件,语气陡然变冷:
“你应该清楚,今天叫你来,是关于你负责的西大版钢铁五亿融资项目。”
“你的报告中写道,‘损失的主要原因在于企业粉饰报表’。但我们认为——最大的问题,是你未能在最初就发现这一点。”
“为什么会犯下这种失误?请说明原因。”
“申请提交得非常急。”
雪之下回答,“我没有足够时间进行完整审查。”
“你居然把没审核的东西直接交给领导?”
砰。
山内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
“你还是融资科长吗?”
砰。砰。
拍桌声一次次响起,节奏稳定,刻意而精准。
“你明知道自己没有仔细审查,却不断催促调查员通过审批。”
“这不是逼人家点头吗?”
“正是因为你在审查上的玩忽职守,才造成了这五亿损失。”
“你倒是说话啊。”
“你不觉得,至少该先说一句谢罪吗?”
拍桌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终于——
雪之下深深鞠了一躬。
“……我感到,非常抱歉。”
空气一滞。
山内春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弧度。他侧头示意记录员。
“关于这笔贷款,确实——”
“确实有一部分责任在我身上。”
雪之下打断道,“我为此道歉。”
“一部分?”
山内皱眉。
雪之下继续说道:
“但如果您坚持要将全部责任归于我,恕我无法接受。”
“我对该申请的所有处理,都是遵从上级指示。在我正式审查之前,授信材料就已经被直接送往总部。”
“当时,叶山支行长明确告诉我——‘出了事,他负责。’”
“你是想把责任推给支行长吗?”
山内冷笑,“我们已经询问过叶山支行长和副支行长,他们都否认说过这句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雪之下平静回应,“这本就是支行长全权主导的项目。你们——应该早就知道。”
“你什么意思?”
池宽治坐不住了。
“没什么意思。”
雪之下抬眼,“你们之前,不正是叶山支行长的下属吗?山内春树先生,池宽治先生。”
山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你是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如果反省能让五亿从天而降,我当然愿意。”
雪之下语气冷硬,“但不好意思,我不想浪费时间。”
“我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过家家。”
“能不能,快点结束?”
砰!
山内猛地站起,彻底撕破脸皮: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千叶银行出身的人丢尽脸面了,知道吗?!”
“千叶银行?东京中央银行?”
雪之下冷笑,“这种事情,关我屁事。”
“你别不识抬举!”
山内指着他咆哮,“没能识破粉饰,本来就是你这个融资科长的责任!”
“嗯,你说得对。”
雪之下点头,“那照这个逻辑——”
“总部审查部,也跟我同罪。”
“你说什么?!”
池宽治拍桌而起。
雪之下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同样的资料,也发给了你们融资部。”
“你们花了整整三天,依旧没能识破粉饰,甚至还给通过了。”
“那是你硬催我们!”
池宽治吼道。
“我催一下你们就批了?”
雪之下嗤笑,“那以后我每次都催好了,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轻松得很?”
池宽治咬牙:
“我行实行一线优先原则!最重视现场判断!最终责任自然在一线人员!”
雪之下彻底放开了。
“所以说——”
“还要你们干什么?”
“一个不承担责任的总部审查部门,有存在的意义吗?”
“这样的融资部,不如直接关门。”
他猛地转头,看向记录员。
“别乱写。”
“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我一定会追回那五亿。”
“所以——请你们,不要再给我捣乱了。”
话音落下。
雪之下转身,推门而出。
会议室内,三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门外。
上杉风太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却悄然爬上了嘴角。】
……………………………………………………
随着新人物的出现,画面切回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
大屏幕上的听证会录像尚未结束,各个班级的教室里却已经掀起了明显的骚动。
山内春树。
池宽治。
这两个名字,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反复提起。
起初,当画面中出现“总行融资部”“次长”“调查负责人”之类的头衔时,不少学生还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尤其是D班——毕竟,那是“毕业后真正站在社会高位的人”。
山内和池宽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画面前段,两人神情倨傲,说话时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不过是地方支行”的优越感。
那副模样,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到不适。
“哇——居然混到次长了啊。”
“这不就是人生赢家模板吗?”
“果然从这学校毕业,前途就是不一样。”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随着雪之下直树开始反击,画面的风向却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先是山内春树被点名质问。
再然后,是池宽治被当面逼到语塞。
画面里,两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说话开始结巴,原本居高临下的语气被彻底打碎,只剩下狼狈的辩解。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在D班扩散开来。
“不是刚才还很嚣张吗?”
“怎么突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反差也太真实了吧。”
先前还在大放厥词、试图用“社会地位”压人的两个人,此刻却在雪之下面前被怼得体无完肤,连书记员都被吓得不敢抬头。
“可恶的家伙……”
画面里,山内春树低声咬牙,神情扭曲,“连对上司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等这事结束,看我不整你——”
这句明显是情绪失控的气话,反倒成了新的笑点。
“哈哈哈,说这话的时候脸都快熟了。”
“本来是想在女生面前露脸的吧?结果直接把底裤露出来了。”
D班并没有发展到“彼此维护”的阶段。
相反,这种有人狐假虎威却被当众打脸的戏码,正是最受欢迎的娱乐。
再加上立场早已被观众自发划分——
站在雪之下直树对面的,自然就是反派。
于是,嘲讽毫不留情。
“平时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现在看,果然是靠舔上去的。”
“活该,被人当面拆穿。”
而在人群之中,绫小路清隆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笑。
相反,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在他眼底浮现。
——如果连这两个人都能出现在画面中。
——如果连他们的去向、履历都会被公开。
那么,自己呢?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进东京中央银行的类型。”
绫小路在心中冷静地判断。
能力不足,性格浮躁,完全不像是能通过那种体系筛选的人。
“是学校的影响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论答案是什么,现在暴露,都不是好事。
与此同时,A班。
坂柳有栖坐在座位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拐杖。
“原来如此。”
她从部下那里得知,山内春树与池宽治,出身D班。
一切瞬间变得合理。
“看来,这一届D班,是真的被某个人带着走出去了啊。”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浮现出棋手见猎心喜时才会有的光芒。
“真是个不错的惊喜。”
不过,她的兴趣并没有停留在绫小路身上太久。
坂柳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落在那个在听证会上毫不退让、正面顶撞上司的男人身上。
“比起绫小路……”
“我现在,反而更在意雪之下直树呢。”
那种横冲直撞、毫不妥协的做法,
在现实社会里,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接下来,你会怎么走呢?”
坂柳轻声自语,语气中满是期待。
………………………………………………………………
“好帅啊……雪之下同学。”
听证会画面结束的瞬间,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一幕——
在总行会议室里,正面顶撞上司、毫不退让地指出责任归属的雪之下直树,显然击中了许多人的心。
那是大家心里都幻想过、却从来没人真的敢做的事情。
以下犯上。
“换成是我,腿早就软了吧。”
“那可是总部的次长啊……居然敢这么怼。”
“不是逞强,是真的站得住脚。”
羡慕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雪之下。
而在他身旁,英梨梨已经彻底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一句句毫不退缩的反击。
——果然不愧是我认识的雪之下。
——不,果然不愧是我一直看着长大的那个人。
那一刻的雪之下,不再只是“青梅竹马”“同班同学”,
而是带着明确重量的——可靠的大人身影。
英梨梨的脸颊悄悄泛红,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飘远。
而这样的反应,并不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班级里,不少人都开始用重新评估的目光看向雪之下。
那不是单纯的好感,而是一种夹杂着憧憬与敬畏的情绪。
至于一色彩羽——
她原本还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算了吧,这段感情本来就没开始过。
对手太强,局面太明确。
可当雪之下站在屏幕里,毫不犹豫地迎着压力向前一步时——
那点理智,被直接击穿。
“……还没结婚,对吧。”
一色小声嘀咕,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未来是不确定的。
现在的关系,也并非无法撼动。
“既然这样……”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我不努力一下,才是真的会后悔吧。”
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任性,一色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竞争,也许已经开始了。
而雪之下直树本人,却对教室里悄然变化的气氛毫无自觉。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神情平静。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那一场“听证会上的正面冲锋”,
已经在校园里,引发了怎样的连锁反应。
侍奉部的活动室里,屏幕已经暗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中,雪之下雪乃仍旧坐在原位,视线却停留在方才画面消失的地方,仿佛那一幕还残留在空气里。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认可。
“……做得很好。”
声音很轻,却带着明确的肯定。
如果换作是自己,
如果立场、身份对调——
雪乃很清楚,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面对明显推诿责任、试图以权压人的对象,低头并不会换来公平,只会被进一步蚕食。
与其委曲求全,不如在原则尚未被彻底踩碎之前,正面反抗。
向邪恶势力低头,从来都不是雪之下家的作风。
而就在雪乃心中生出这种近乎“同类意识”的同时——
坐在一旁的雪之下阳乃,却悄然皱起了眉。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托着下巴,目光复杂。
“……麻烦了啊。”
这一句,更像是叹息。
从情感上讲,阳乃并不否认直树的做法。
那种干脆利落、当众撕破伪装的反击,甚至可以说非常漂亮。
但问题是——
现实,从来不是只看对错的地方。
“那两个家伙,”
阳乃在心里迅速复盘,“被当众打脸到那种程度,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且,如果叶山真的和他们存在利益上的牵连——
那么事情,就不会只停留在听证会这一层。
暗中使绊子。
流程卡人。
舆论引导,甚至人事评价。
这些,才是他们真正擅长的领域。
“直树这家伙……”
阳乃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太不会做人了。”
不是不聪明,而是太直。
直得不愿意绕路,也不屑妥协。
如果换成她自己——
她会先低头,把姿态放到最低;
再在暗处一点点查清证据,找准命门;
最后,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一次性解决。
漂亮、干净、不留后患。
“结果你倒好,直接正面开火。”
阳乃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肯定会被盯上的。”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来,姐姐我得出面了。”
不只是提醒,更是介入。
不只是建议,而是——亲自教他一点大人的做法。
“直树啊直树,”
阳乃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担忧,却也带着一丝无法否认的骄傲。
“你这样横冲直撞,迟早会受伤的。”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就让我来教你——
在不折断脊梁的前提下,怎么活过这一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