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叶钢铁公司的接待室里,能够听到旁边的工厂传来的敲打声。千叶钢铁公司除了位于千叶西区的工厂以外,在东市区里还拥有总面积三千坪的第二工厂。根据资料显示,第二工厂是从五年前开始投入使用的。据说是因为重点客户新日本特殊钢的订单增多,所以专门投入十亿日元巨资建设了这家高新工厂。
“请您尽量简短一些,雪之下科长。”
尽管房间里空调开得很冷,千叶钢铁公司接待人员的额头上却不断冒出大颗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首先,关于我昨天问您的那件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销售额大幅度减少?”
波野的视线飘忽不定,投向雪之下背后的墙壁。半晌才收回视线看着雪之下,脸上浮现尴尬僵硬的笑容,又一次拿起手帕去擦拭额头。
“真对不起啊!昨天实在太忙了,还没顾上看呢,等我调查一下再告诉您好吧。”
“那我自己来调查好了,请把会计总账给我看看,我要核算一下。”
雪之下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计算器放在带来的资料上。波野的脸不由得抽搐了几下,笑容不自然地扭曲着。
“不不,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还是我们自己核算吧。”
“您听好了,波野课长。”雪之下向前探了探身子,凝视着波野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您可能没把这当回事儿,但这可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波野没有回答,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我就直说了吧,贵公司提供给我们的试算表是假账吧?本来就已经有赤字了,为了掩盖实情而动了手脚是不是?如果情况属实,请您立刻明确地告诉我。”
“不不,那是……”波野动摇了,“那事儿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啊。”
“您怎么能说不清楚呢?填报试算表应该是财务课的责任。连您都不清楚,这不是很奇怪吗!”
“您说的没错,不过融资的事情,都是社长和税务师商量的……”
“那么发票是由谁来管理的?”雪之下没等波野说完就继续追问道。
“什么?”
“发票总应该是财务课整理归档的吧?”
“是,这确实是……”
“那么,请把支付企业税的发票和凭证给我看看,我要和之前贵公司给我们的复印件对照一下。”
波野一下子张口结舌:“这个,税务相关的发票和凭证都在税务师事务所那边。所以……”
税务申报表的首页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西大阪钢铁公司顾问税务师事务所的名称和电话。
“那么,能请您现在就给税务师事务所打个电话吗?”
“稍、稍等一下。”
雪之下瞥了一眼慌慌张张的波野,“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吧,课长。这分明就是财务造假。”
波野低着头,没有作声。
“是东田社长不让你说的吧?”
波野额头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保持着沉默。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雪之下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已经足以构成证据了,波野课长您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雪之下像得出结论一样说出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阵儿,波野开口了,雪之下从他嘴里零零碎碎地挖到了关于千叶钢铁的经营情况。
“实际上,我们的主要客户新日本特殊钢的订单大幅减少……”
五年前建设起来的高新第二工厂,原本就是最大的错误。当时东田感觉到新日本特殊钢那方面会要求增产,为了一举振兴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元气大伤、面临裁员的企业,投入巨资建设了新工厂,结果由于新日本特殊钢单方面的原因使增产计划付诸东流,美好愿景化为泡影。
只凭一句不切实际的口头承诺就铤而走险,赌上了所有,本身就是大错特错了。公司因此背上了巨额的债务,被沉重的还款负担和利息支出所拖累,公司资金链恶化,资金调拨困难,再加上在经济低迷环境下,常规的订单也在渐渐减少,经营业绩一落千丈。
千叶钢铁公司本来坚持只跟千叶城市银行一家合作。
但也正因为只有一家资金往来的银行,因此一旦还款出现延滞,就没有其他资金来源了。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财务部门按照东田的指示做了两套账目。随着赤字的不断扩大,需要靠假账来掩饰的数字越来越大,早就不能只用调整库存估值等单纯的粉饰手段,还需要捏造虚增销售额、大幅调整人员支出等固定资本等方式。最后,用波野的话说就是硬生生造出一幅“举世无双”企业的幻象。
雪之下听了他这一席话,问道:“那么,真实的销售额究竟是什么情况?”
波野仿佛瞬间衰老了很多,勉强挺起沉重的腰,离开了座位。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装有公司财务资料的纸箱子回来了。
“都在这里了。”
雪之下翻开资料,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这么糟糕了吗?”
赤字何止四千万日元,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亿日元。被过于沉重的债务拖垮的销售额,简直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晚期患者。
“非常抱歉。”
波野深深地低下了头,对雪之下说道。
“这已经构成犯罪了,波野课长。再说……”
波野放在两膝上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因为巨额资金造假被发现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只是用求助的眼神抬头看着雪之下不说话。
“如果没有我们银行提供的贷款,不是就无法周转了吗?今后的资金打算怎么办呢?”
“听社长说,很快就能接到一笔大订单了。”
“哪里来的大订单?”
“我只听说是初次合作的公司,具体我也不是很……这件事,您觉得是真的吗?”
你肯定也不相信吧……你也在怀疑东田的话,不是吗?都到了这个地步,东田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雪之下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果然,波野只是愁眉苦脸地保持着沉默。
果不其然,这家由东田满创立的公司,完全处于社长的支配之下,就连波野这个财务课长也不知道任何关键信息。
“我先回银行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回去后会好好研究的。”
雪之下突然以严厉的语气强调,“根据情况,如果银行决定回收贷款,一定会执行到底,还请贵公司做好准备,予以配合。”
“怎么能……”
波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被雪之下拦住了:“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请东田社长立刻到我行来说明情况。这句话请波野课长务必转达,可以吧?”
“我知道了。”
波野为难地答应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雪之下没有丝毫同情。实际上雪之下早就被他们拙劣的掩饰手法气得够呛,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然而终归没必要跟这种末流小角色一般见识,更重要的是东田。想起东田那张不可一世的脸,雪之下的内心翻江倒海,气得肺都快炸了。
然而,等到下午,东田那边都没有一点儿消息。
“他居然不当回事。”
还是说他已经逃跑了?
千叶钢铁公司的授信档案里留有社长的手机号,打过去就转到了语音信箱。雪之下给他留言后就一直等待回音,然而直到傍晚还是没有任何音信。
看来他是故意逃避啊。
雪之下等得不耐烦了,于是又给波野打了电话。
“我一直想和东田社长取得联络,怎么都联系不上。”
“啊,是吗?我跟他说过让他联系您的。请稍等,我把电话转过去。”
“他已经回公司了吗?”
“是、是的。”
不等雪之下说话,话筒里已经传来了钢琴曲《梦幻曲》的音乐声,雪之下的怒火沸腾了。
他摔下电话,从座位上站起来。
“您去哪儿?”副课长垣内努问他。
“千叶钢铁!”他说罢,就冲了出去。】
【当雪之下再次出现在千叶钢铁公司前台的时候,坐在财务课座位上的财务总监波野吃了一惊。
“我要见社长!”
波野走了出来,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雪之下,手摸着稀疏的头发,“哎呀”了一声。
“社长吗……”
波野脸色铁青地瞟了一眼背后的社长室,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请稍等”,转身走进了社长办公室,但马上又回来了。
“很抱歉,您来得太突然了,社长说他现在不方便见您……”波野一脸苦恼。
“有客人?”
“没有没有。”波野摇了摇头。
“那就不好意思了。”
“啊!等、等等……”
波野说着就想要阻止雪之下,雪之下没理会他,径直走向社长室,门也没敲直接就推门而入。
“您在啊。”
东田抬起头不由得变了脸色。波野慌忙追了过来,在门口不知所措。
“滚出去!”
东田唾沫飞溅,“谁允许你进来的!你这是非法闯入,我可要报警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走。”雪之下和桌子对面的东田对峙着,“请立刻归还之前我行所提供的贷款!”
“什么?”
“我说请您返还那笔贷款。要是需要手续的话,我行可以立刻把还款通知函寄过来。”
“胡说八道!你们银行也太不讲理了,凭什么剥夺我们贷款期限的利益?”
“社长!”
雪之下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给一个弄虚作假的企业赋予期限利益,银行还没傻到那种地步。请您不要把人看扁了!”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
“请给我开一张支票!”雪之下说,“金额五亿,备注用于还款,拿到手我立刻离开。”
“哼,想要支票的话我倒可以开给你,有本事你就收款去呀。”东田冷笑一声,“我公司在你们银行的账户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反正开了也是空头支票。银行收取空头支票拿去还款,到时候你就是个大笑料了。哈哈,真有意思啊,要不咱们试试看?”
“知道逃不过去就理直气壮地耍赖吗?社长,您的做法堪比黑社会流氓了。”
雪之下本来就是直言不讳的性格,此时更是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东田的无赖嘴脸。
“你说谁要逃跑?”
“如果您不是要逃的话,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向我们说明情况呢?”
“怎么可能逃跑呢?你净说些没影儿的事,我可不想跟白痴解释什么。”
“没有的事?社长,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装了吧?您现在该做的事不是逃跑,也不是耍无赖,更别想拖拖拉拉。趁早承认做假账的事实,该道歉就道歉,然后跟我们一起商讨公司今后的经营发展方式才是正道。请您拿出点诚意来吧。”
“哈。银行还提供公司的经营咨询啊,这事儿我可从没听过。你们不就是一群放债的吗,也就会干点钻营打探的事,懂什么经营啊。除了会说些裁员啦,削减经费啦,你们还会干什么?跟你们这群混账家伙,我有什么好咨询的!”
“让公司恶化到出现了几亿日元赤字这种地步,又是谁的责任呢?”雪之下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东田社长,您作为一社之长,彻底失职了!”
“哼,你少放屁!我不会还你们钱的,绝对不还!滚回去跟你们那个弱智支行长报告去吧!”
东田社长说罢,就留下雪之下,匆忙逃出了社长室。
之后,银行又多次向东田发出要求、要他说明情况并返还钱款,都被东田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一个月之后,雪之下又收到了千叶钢铁在主力银行千叶城市银行立卖堀支行发生首次空头支票的报告。
】
原本还沉浸在雪之下直树与泽村英梨梨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新婚夫妻模板”的幸福日常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却像一记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现实的阴影骤然降临,让人不得不意识到——雪之下的工作,显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雪之下直树,却显得异常冷静。
这场“灾难”,他其实早有预料。
无论是那位行长意味深长的态度,还是会议中若有若无的推诿暗示,都在告诉他:这口锅,迟早要有人来背。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自己。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尽管这期间的过程很艰难,回收5亿的期间困难重重,但是最后还是顺利完成任务,而且是以堪称爽文的土下座来结束的。
相比之下,坐在他身旁的英梨梨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的表情明显紧绷着,桌子底下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甚至微微泛白。那双原本就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此刻更是盛满了担忧与不安,让人一眼看过去便心口一紧。
这样的眼神,任谁见了都会心软。
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雪之下直树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低声安慰道:“别担心,英梨梨。这点小事还难不到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故意缓解气氛似的继续说道:“再说了,就算真的失败了,我家里还有那么大一份家产等着我继承呢。放心吧,我可不会变成那种被工作逼到走极端的日本社畜。”
说完,还顺手摸了摸英梨梨柔软的金发。
……嗯,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就在他还沉浸在这片刻温存之时,忽然感受到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雪之下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收回了停留在英梨梨头顶的手掌。
这里可是教室。
虽然在座的都是一群“还没成年的小屁孩”,但在恋爱和八卦方面,心理成熟度显然已经提前点满了。四周投来的目光大多是羡慕、嫉妒,甚至还有几分“为什么不是我”的幽怨。
……但你那眼神为什么这么微妙啊,一色?
与此同时,雪之下家中。
作为家中子女里的长女,雪之下阳乃对雪之下直树的处境看得再清楚不过。回想起之前那位行长的态度,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次事件,十有九成是打算让雪之下来承担责任。
“可恶啊……”
阳乃在心里狠狠咬牙。
我的小直树,接下来怕是要倒大霉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千叶钢铁社长。
她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地方企业家,实际上公司早就成了空壳,暗地里还敢诈骗银行贷款。之前在千叶企业家聚会上,那副色眯眯、毫不掩饰的恶心嘴脸,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反胃。
“居然敢在这种地方坑我的小直树……”
“你给我等着。”
阳乃的笑容,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雪之下的父母同样被眼前的情况震得不轻。尽管此前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那家钢铁公司存在问题,却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甚至还将雪之下直树牵扯其中。
如果处理不好,后果恐怕不仅仅是责任问题那么简单。
不过,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两人很快冷静了下来,开始从“家族利益”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
那家钢铁公司虽然经营不善、内部混乱,但它名下那块地皮却极具价值。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为雪之下家所用,反而可能成为一次反向获利的机会。
于是,在简单交换意见后,雪之下夫妇做出了决定——
他们主动联系了那家钢铁企业。
这场看似危机四伏的风波,也正式拉开了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