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家府坐落于辟海领领都奥拉兰上城区,紧邻爬满青苔的辟海公宅邸。
与长久无人居住,大门紧闭到锁孔彻底锈蚀的辟海公宅邸不同,诺兰伯爵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可谓是城市的真正统治者。
但也仅此而已。
与其他伯爵领不同,诺兰伯爵所拥有的领地仅有这座奥拉兰,更进一步的说,他们只是辟海公的代行者罢了。
在这已经在长久的统治中犯下瞒上独断之罪的宅邸中,横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稀疏的头发被打理的整整齐齐,就连那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也是如此水润。
代表他身世与名字的文件已经被彻底焚毁了,所以他已经失去了那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身份——诺兰伯爵。
在家谱化为火炉中的灰烬,一切地产证明都被像废纸一样处理过后,这具尸体也只是可怜男人在这世上活过的最后象征而已。
所谓法律与契约,就是这么脆弱。
只要在中央的王之足下有相应的权利,剥夺一位可被定义为罪人的贵族权利相当简单。
棺木沉重的合上,让尸体彻底与现世隔绝了。
除去忙碌妆尸者与葬仪师,只有一名穿着黑纱的女子紧盯着那放在祭坛上的棺材。
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她的精心策划之下,伯爵死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目的也与相似的弑亲杀夫案大差不差——为了权力。
在嫁到这个被诅咒的家族中的那一刻,她便舍弃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诺兰夫人”而活。
她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好不满的,毕竟她是家中的三女,既没有独特的能力,也没有继承到浓厚的血脉,生来便是政治婚姻的工具,能搬来领都甚至算是一种幸事。
但,她依旧是人类,不是彻头彻尾的工具。
她从小接受着与其他贵族之女无异的教育——女子教养,贵族才艺,识人与交谈之术,以及正常的世界观。
所以她才会发现这个家族的怪异之处。
或许不熟悉诺兰伯爵的人对他的评价只会是胆小、容易紧张吧。
她站在紧闭的棺材之前,紧紧瞪着那应该是眼睛的部位,仿佛要用目光灼穿棺盖,与逝去的丈夫对视。
他是……某种恶魔,或是妖异。
未曾被教授过魔术与位面学识的女人如此断定,她坚信不疑。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在好好工作时突然暴起,掀翻一切的文件与木桌,然后殴打乖乖坐在一旁的儿子。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因为有小孩盯着他,而下令将他们一家处死。
更不会在半夜独自一人跑到大街上,打着提灯凝视着中城区的方向。
只为惩戒那些胆敢违反他的法令,在夜间出门的下等人类们。
诚然,在教师那厚厚的案例书中,的确有相当多用暴力手段管控领地的贵族,就算在这个时代也并不少。
他们会将恐惧深深植入人民心中,使其交出本应属于自己的利益。
没错,那些恶德贵族总归是为了利益与权力而行动的,这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理由。
可这个男人并不是如此。
他想成为神。
以如此人类,如此笨拙的方式。
诺兰夫人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皱着眉低下了头。
一旁的葬仪师想着,即便是家族争斗,也或许是有一些亲情所在的吧,他不由的对如此年轻就丧失丈夫的贵族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在短暂的歇息后,夫人又抬起了头,盯着棺材。
以防那个半步跨入“神域”的不洁之物复活。
他以不合理的方式压迫城内的居民,强制使其转化为诺兰的崇拜者,加强自己不可动摇的权力。
但也就仅仅如此。
他并不要求更多财富,也没有行驶初夜权等恶质权力,只是每日都在窗前,盯着属于自己的城市。
没人可以顶撞他,一切都必须顺遂他的心意。
但他又是那么的胆小,以至于夫人与管家共同提出正论反驳时,那本就瘦小的身材会缩的更小,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或许是这诡异的气氛与紧张感让夫人脑中的细线崩断了吧。
她暗杀了伯爵。
说来也很简单。
企图成为神明的人被拿着匕首的女人从喉咙处划开了一个小口,就这么死了。
但女人终究只是对这个男人有畏惧之心,她的理智告诉她,并不应该将无辜的少年牵扯进来。
木已成舟,杀亲之恨也不会因为几句解释而消散的吧,她决定将其关入牢中,先行处理其他更重要的事物。
若是在事情都完结之后,少年也依旧对自己留有深厚的恨意,到那时再杀也不迟吧。
内心中柔软的地方让她施舍了些微的仁慈,导致了囚犯脱逃,少年不知所踪的现状。
但宅邸内的势力基本已经被替换完毕,在简单的葬礼,或是说恶魔封印仪式结束后,她就要开始着手改写政策了。
她所崇拜的利昂提乌斯第一王子殿下所推行政策,便是今后应该施行的。
任人唯贤,不因身份低微而轻视他人,绝不放过任何潜在的对手。
第一王子的派系只接纳有才之人,评判标准之一便是领地的富庶程度。
所以,她要着手改善这座城市,让上下城重新流通,吸引更多的商机与旅人,决不能让如此优秀的地域荒废在疯子手上。
「唉……」
要处理的事情几乎全都压在她与她信任的管家身上,已经数日未能好好合眼了。
在傍晚,冗长的祷词终于结束,葬土也被圣水净化,为了保证仪式的效力,她特意从其他城市的神殿请来了死亡之神与安眠之母的信徒,期望用神的力量压制住这可怕的尸体。
安眠之母教会的熏香让她慢慢宁静了下来,困意也涌上心头。
作为草药师和医师的信徒奉劝夫人早些歇息,仆从们便扶着她回到房间,服侍夫人睡下了。
那是无愧于安眠这一名号的美好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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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已经睡下了。」
「嗯……今夜的风有些大呢。」
「…………任务失败了,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
「呵呵,是在说什么呢?」
「恕我直言,我不会说什么暗号之类乱七八糟的话,我也只是个佣兵而已,这里周围没有人,要说什么赶紧说。」
「那么,她们到哪里了呢?」
「已经在上城了,宅邸附近。」
「哎呀呀,那计划就得改变了呢。」
「……」
「转为帮助她们吧,不要对那个孩子出手哦。」
「行。」
披着黑布的男人看着女人走向宅邸的样子,叹了口气。
死亡的部下尸首已经回收了,没赚到钱却折损了一员有力干将,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更别说计划突然转为帮助暗杀对象,那部下的死甚至完全没有意义。
但,佣兵,特别是从事暗杀的人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也不会抱怨什么,毕竟这就是踏上危险道路的后果。
只是。
作为人类来说,他依旧对无意义浪费的生命感到惋惜。
他默哀了一会儿,潜入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