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清晨,是被巷口鱼贩卸货的沉闷撞击声和第一班轨道车驶过铁轨的摩擦声叫醒的。
光从晾衣竿和错落的屋顶间挤进来,落在圣咏福利院潮湿的小院里,却驱不散那股经年累月的海腥与旧木头味。
君千歌在硬板床上睁开眼,先听到的是走廊那头压抑的咳嗽,还有楼下厨房传来的、略显慌乱的锅盆轻撞声——
和星枢院那种温吞有序的苏醒完全不同。
他侧过头。
羲已经醒了,靠着墙坐在床里侧,那本厚笔记摊在膝头。
她看得很专注,晨光描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沉静的侧脸,几缕黑发从耳后滑落,她也懒得去拨。
爱弥斯蜷在他们中间,粉色的小脑袋歪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君千歌胳膊上,呼吸又轻又绵长。
君千歌轻轻挪开爱弥斯的手,坐起身。
那动作很轻,但羲还是察觉到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如往日的平静。
“嗯。”
君千歌揉了揉睡得有些发僵的后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开口:
“今天好像……没什么风。”
“嗯。”
羲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
过了两秒,她才合上笔记,动作轻缓地下床,没惊动爱弥斯。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窗。
带着海腥味和清晨凉意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和素色的睡衣下摆,也卷走了屋里一夜的滞闷。
“昨天……睡得还好吗?”
君千歌也下了床,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羲的目光落在后院那棵老树下——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还好。”
她说,然后转过头,看向他:
“你呢?”
“我?”
君千歌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回道:
“我也还好。就是……昨晚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具体记不清了。”
他没有提半夜出门的事,也没有提那压抑的哭声和门缝后飞快缩回的手。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照就好。
羲也没再问。
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像能把人看透,又像什么都不在意。然后她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睡的那边床铺。
“今天……打算怎么做?”
她问着,君千歌沉默了几秒。
随后,两人一同望向窗外,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杂乱,却有其固定的节律。
“先熟悉日常流程吧。汉娜奶奶说过,早上要帮忙分发早餐,督促年纪小的孩子洗漱,然后送该上学的孩子去街口集合点。”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梳理一份待办清单:
“下午接他们回来,看着做功课,处理一些杂事。晚上……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他说得很简单,但羲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份承担。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轻手轻脚地整理床铺。
爱弥斯被细微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粉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千哥哥,羲姐姐,早。”
她含糊地说,声音糯糯的。
“早,爱弥斯。睡得还好吗?”
君千歌走过去,顺手把她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按下去。
“嗯……”
爱弥斯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把睡意甩掉。
她仰起脸,橙金色的眼睛还有点失焦: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呀?”
“要去帮忙准备早餐,然后照顾其他小朋友。”
君千歌耐心地解释,然后看着她:
“爱弥斯今天可以跟羲姐姐一起,帮汉娜奶奶做些事情吗?”
“好。”
爱弥斯答应得很快。
“我、我会努力的……”
可小手却下意识地攥住了君千歌的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
“嗯,我相信爱弥斯可以的。”
君千歌笑着回应,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早餐时间,气氛比昨夜轻松一些。
大一点的孩子们自己端着餐盘找位置,小一点的则由汉娜奶奶和另一位临时请来帮忙的社区阿姨照看着。
君千歌帮着把盛满粥的碗递到一个个伸出来的小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珂莱塔。
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绷的小揪,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一个人坐在最靠墙的角落,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过,热气都快散尽了。
几个从她旁边跑过去的孩子,嬉笑着,也完全没有人看她一眼,仿佛她是墙角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君千歌端起自己的餐盘,没有犹豫,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他脚步平稳,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情,仿佛只是随意找个空位坐下。
“这里有人吗?”
他在珂莱塔对面的位置停下,礼貌地问了一句。
珂莱塔像是受惊般猛然抬起头,眼里瞬间闪过警惕、惊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握着面包的手指收紧了些,嘴唇紧抿,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君千歌没有再问,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刻意去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开始吃自己的早餐。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食堂里其他孩子的情况,目光平和。
这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在场”,似乎让珂莱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她依旧吃得极少,碗里的粥几乎还是满的,面包也只咬了小小几口。
“不合胃口吗?”
君千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还是……身体不舒服?”
珂莱塔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君千歌看着她几乎没动的食物,又看了看她瘦削的肩膀。
“汉娜奶奶说,这段时间的餐食都是统一配送的,味道可能确实比较单调。”
他语气轻松,随意的说着:
“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想做的事,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
那里有一处颜色略显突兀的痕迹,被她刻意藏在指节弯曲的阴影里,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
“有时候……能吃饱,本身也是在保护一些东西。”
这句话君千歌说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但珂莱塔听懂了。
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攥着勺子的手松开了些许。
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君千歌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疑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触动。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很艰难,但她开始吃了。
君千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不远处的另一张餐桌旁,爱弥斯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角落的方向。
看到君千歌坐在那个银色头发的陌生姐姐对面,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橙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一点点不高兴。
她低下头,用勺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燕麦粒,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羲坐在爱弥斯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她将爱弥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出言安慰或解释。
羲只是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爱弥斯面前的桌面,然后将自己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切下最金黄软嫩的一角,放进了她的碗里。
“专心吃饭。”
她低声说,语气平静。
爱弥斯抬起头,看着羲。
羲的目光与她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
然后,羲微微侧过头,目光也投向角落,在君千歌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好像看穿了很多东西——
看穿了君千歌那份对“孤独者”近乎本能的共情,也看穿了他试图用自己“普通人”的方式,去弥合这个世界细微裂痕的执着。
爱弥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煎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小小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不再用力戳燕麦了,而是小口吃起了羲给她的煎蛋,只是眼神里那份失落,一时半会还散不去。
早餐后,一天的日常琐碎便像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所有个人的小情绪。
君千歌很快投入其中,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纷乱却又具体的事务。
他记性好,汉娜奶奶交代过的事情,一遍就记住;他手稳,孩子哭闹时扯掉的纽扣,他能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针线,三下两下缝得比原来还结实;他脾气也好,几个半大男孩为了争抢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皮球吵得面红耳赤,他又用“轮流计数”和“赢家下次最后玩”这种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规则,让他们偃旗息鼓,虽然免不了互相瞪几眼。
他甚至能在分发学习用品时,注意到某个孩子铅笔盒里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备用文具里拿出一支新的递过去。
羲的存在更像一道静默的影子,却不可或缺。
她总能在堆放待洗衣物的篮子满出来的前一秒出现,把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好;能在孩子们乱扔的绘本散落一地时,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蹲下,一本本捡起,按大小和磨损程度重新排进书架;能在帮工阿姨忙不过来时,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不多时,里面令人不安的锅铲碰撞声就变成了有规律的翻炒声。
爱弥斯大部分时间都紧紧跟在羲身后,像条小尾巴。
她做不了复杂的活,但会学着羲的样子,会把散落在地上的玩具积木捡起来,按颜色放进不同的筐子。
她做得认真,但眼神总有些飘,时不时会望向君千歌所在的方向。
珂莱塔依旧活在自己的透明罩子里。
她完成被指派的最低限度的任务:
叠好自己的被子,洗干净自己的碗,然后立刻退回那个墙角,或者直接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有孩子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从不看向任何人。
君千歌没有刻意去敲那层罩子。
他只是在她踮脚也够不到晾衣绳最高处时,顺手把晾衣叉递过去;在她被奔跑打闹的男孩不小心撞到、踉跄后退时,恰好侧身挡在她和墙壁之间;分发那少得可怜的点心时,会把看起来最新鲜的那块饼干,放在她总是空着的盘子边缘。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这些细微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动作。
起初,珂莱塔的反应是更快的躲避和更低的垂头。
后来,那躲避慢了半拍。
再后来,当君千歌递过晾衣叉时,她会极快地伸出手接过,又更快地缩回。
当他的影子罩过来挡住撞击时,她僵直的身体会有一瞬间极其轻微的放松。当看到盘子里多出的那块饼干时,她会停顿好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把它飞快地拨到盘子正中,不再碰它,但也不再让它孤零零地待在边缘。
变化细微得像冰面上将化未化的裂痕,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