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食堂的窗户,在旧木地板上切出几块明亮的格子。
孩子们大多去了后院或午休,室内难得安静。
君千歌整理完上午晾晒的毛巾,抱着一摞叠好的衣物经过厨房门口时,听见了里面压低的谈话声。
是汉娜女士,还有另一个略显陌生、但同样温和年迈的女声。
他本不想打扰,却无意间瞥见汉娜女士侧对着门口的身影。
她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另一只手按着受过伤的腿,眉心紧蹙——
那一刻,她脸上的疲惫几乎来不及藏起。
“……这个月的补助金,修会那边又延迟了,说是流程还在走。”
汉娜的声音透着无奈,指着上面的单子叹了口气:
“面粉和土豆还能撑一周,但牛奶和鸡蛋……怕是后天就要断顿了。”
“唉,我们水星天那边也一样。”
另一个声音叹息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祈祷室漏雨的那处屋顶,修补材料钱还没凑齐。唱诗班的孩子们,这季的新袍子……怕是也得再等等。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
君千歌的脚步顿了顿。
他记得维拉院长提起过“水星天教堂”,似乎也是一处帮助贫弱孩童的所在。
他抱着衣物,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门口,屈指在敞开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汉娜奶奶。”
他出声,声音平稳。
厨房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汉娜女士迅速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惯常的神色,只是眼底那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忧虑,还是被君千歌捕捉到了。
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简朴深色长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深刻而柔和,正温和地看向君千歌。
“哦,是千歌啊。”
汉娜女士笑了笑,轻声开口:
“有事吗?这位是水星天教堂的伊莎贝拉嬷嬷,我的老朋友了。”
伊莎贝拉嬷嬷对君千歌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那摞整齐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流露出赞许和一种长辈看待踏实晚辈的暖意。
“你好,孩子。汉娜和我提起过你,还有你带来的两个小姑娘。说你们帮了大忙。”
“伊莎贝拉嬷嬷,您好。”
君千歌礼貌地回应,抱着衣物的手臂紧了紧,目光坦然地看向汉娜女士,又扫过她手中那张清单,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刚刚无意听到一点……圣咏,还有水星天,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关于物资……或者别的。”
汉娜女士和伊莎贝拉嬷嬷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他的敏锐和直接。
汉娜女士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想让年轻人过早承担这些,但伊莎贝拉嬷嬷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向君千歌,语气平和而坦诚,没有刻意隐瞒或渲染:
“孩子,旧港区这样的地方,像圣咏、水星天这样依靠善款和少许补助才能维持的地方,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就像老旧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稍不留神,哪就又破个口子。”
她顿了顿,看着君千歌清澈专注的眼睛。
“汉娜这里二十几张要吃饭、要穿衣的小嘴,我那边也有十几个无家可归、或是父母无力抚养的孩子要照看。修会的补助时有时无,慷慨的捐赠也不是天天都有。有时候,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屋里不漏雨,就得费尽心思了。”
君千歌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星枢院虽然简朴,但维拉院长似乎总有办法让一切井然有序、物资不断。
而这里……空气里飘着的淡淡皂角味掩盖不住角落的潮湿,孩子们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明显尺寸不合或过于陈旧,午餐那稀薄的汤水……原来并非偶然。
一种超出他原先预想的、更具体也更沉重的“责任”感,悄然落了下来。
这不只是照顾起居、调解纷争,这是在某种现实的窘迫边缘,维持着一方不至于倾塌的小小屋檐。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退缩,而是在消化和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没有少年人常有的热血冲动,反而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和实在:
“汉娜奶奶,伊莎贝拉嬷嬷,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请告诉我。不只是照看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怀里干净柔软的毛巾,轻声开口:
“或许,也可以去水星天帮忙?整理、打扫,或者……别的需要人手的事情。多一个人,总能多分担一点。”
汉娜女士眼眶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伊莎贝拉嬷嬷则深深地看着君千歌,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客气推拒,只是走上前,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君千歌抱着衣物的手臂。
“好孩子。”
她的声音柔和而郑重,像一句祝福,也像一份无声的托付。
“你的心意,我和汉娜都收到了。岁主会记得你的善良。水星天的大门,永远为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敞开。等圣咏这边稍微安顿些,让汉娜告诉你时间。”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或安排,却留下了一个清晰而温暖的接口。
君千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怀里那摞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物抱得更稳了些。
“那我先把这些送去储物间。”
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伊莎贝拉嬷嬷转向汉娜,轻声道:
“维拉说得没错,这是个心里有秤、眼里有活的孩子。不浮躁,肯踏实做事,更难的是有这份主动担待的心……像棵能往下扎根的小树。”
汉娜女士望着君千歌消失在走廊转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含着慰藉:
“是啊……这孩子的到来,还有羲和爱弥斯,真是帮了大忙,也是孩子们的福气。”
厨房外,君千歌将毛巾分门别类放好。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指尖抚过粗糙但洁净的棉布,他心中那幅关于“帮忙”的图景,边界似乎变得模糊,又似乎更加清晰沉重起来。
(水星天……)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世界的重量,原来不止存在于书页泛黄的传说里。
它落在这些细微而真实的喘息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