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过去,晚风渐起,吹过后院的杂草丛,带来沙沙的声响和一丝凉意。
前院随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君千歌转身,看见她们从院门走进来。
爱弥斯怀里抱着一个小纸袋,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淡淡兴奋;羲手里则提着一个稍大的布袋,看起来是洗漱用品和一些零碎杂物。
“回来了?”
君千歌迎上去,接过羲手里略显沉甸的布袋。
“嗯。”
羲点头,目光扫过后院玩耍的孩童和安静的角落,最后落回君千歌脸上。
“顺利?”
“还好,熟悉了一下环境。”
君千歌笑了笑,语气轻松:
“遇到点小插曲,几个孩子有点小争执,已经劝开了。你们呢?杂货铺还好找吗?”
“很近,东西也齐全。”
羲言简意赅。
“我们买了毛巾,牙刷,还有肥皂!”
爱弥斯小声但清晰地汇报着,腾出一只手从纸袋里掏出一小盒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彩色蜡笔,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来给君千歌看:
“还有这个!羲姐姐说,在这里也可以画画。”
“嗯,很好。”
君千歌接过蜡笔看了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温暖:
“有了画笔,哪里都可以是画布。”
三人一起回到小楼。
汉娜女士已经将房间钥匙交给了他们,并告诉他们晚餐已经热好,随时可以用。随后又抱歉地表示腿脚不便,就不陪他们上去了。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比想象中更狭小,但正如汉娜女士所说,收拾得异常干净。
一张稍大的木板床显然是为他们临时拼凑准备的,铺着洁净的、有着阳光味道的素色床单。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便是全部家具。窗户朝南,此刻正有西斜的日光洒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方格子。
没有太多的言语,三人便开始默契地布置这个临时的“家”。
君千歌将背囊里的衣物取出,整齐叠放进衣柜属于他的一角;羲把新买的毛巾挂好在门后,将洗漱用品在窗台摆好,又把三人的行李妥帖归置;爱弥斯则将她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布包小心地放在床头她认定的位置,然后拿出那盒新蜡笔和从星枢院带来的画,并排放在枕边,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空间狭小,反而让彼此的呼吸和动作都清晰可闻。
一种熟悉的安宁,无需刻意营造,便在三人之间自然流淌。
这里不是星枢院,没有宽敞的资料室和熟悉的庭院,但这个小小的陌生空间,因为彼此的在场与共同的动作,正在被迅速赋予令人安心的温度。
爱弥斯偶尔会抬头看看君千歌,又看看羲,然后继续低头摆弄她的东西,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放松,是对“家”最直接的认同。
晚餐是汉娜女士提前热好的社区配餐:
简单的蔬菜烩肉末、土豆泥和全麦面包,配上一小碗清澈的豆子汤。味
道说不上多好,但热腾腾的,分量足,能吃饱。
吃饭时,君千歌提起了下午在后院遇到的事,语气平和,只简单描述了那个叫珂莱塔的女孩被其他孩子围住、想要她捡到的石头,以及自己如何劝解的过程,没有过多渲染冲突或女孩的特别。
“她好像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合群。”
君千歌低声总结了一句,舀了一勺土豆泥。
羲安静地听着,细嚼慢咽着面包,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给旁边正小口喝汤的爱弥斯又夹了一筷子烩菜里的肉,然后才淡淡说了句,目光却若有所思:
“明天开始,多留意一下。”
这句话既是对君千歌的回应,也像是一个简单的行动指示。
爱弥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了看君千歌,又看了看羲,默默地把羲夹给她的肉吃掉了。
夜幕完全降临,旧港区的夜晚没有中央区那般璀璨如星河的人造灯火,只有零星从窗户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和远处码头探照灯划破浓稠夜空的光柱。
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潮汐般永不停歇地冲刷着寂静的堤岸,带来深沉的回响。
孩子们洗漱后陆续睡下,小楼渐渐被一片宁静的疲惫笼罩。
君千歌站在他们房间的小窗前,望着窗外更为深沉寥落的夜色,心中一片宁和。
虽然条件简陋,但三个人在一起,内心便是充盈的。
就在他准备关窗休息时,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声响,顺着夜晚寂静的空气,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那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某个房间的方向。
像有人用手掌死死抵住嘴巴,将所有的哽咽和呜咽强行堵在喉咙深处。
却仍控制不住,有细碎的抽泣漏出来。
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充满了无助、悲伤,还有……一种孤独的恐惧,拼命压抑却无法完全吞没,只能任由其破碎在寂静的深夜里。
那哭声持续着,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因为夜色的加深和寂静的衬托,显得愈发清晰而揪心。
是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下午那个小女孩指过,似乎是珂莱塔的房间?
君千歌准备关窗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转身出门,没有去扮演一个贸然闯入他人最脆弱时刻的“拯救者”或“安慰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听着那细微的、充满痛楚的声音,像一根冰凉而坚韧的丝线,缠绕上他傍晚时分在那双青色眼瞳里看到的倔强与惊惶。
他想起了她紧握着那块宝石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了她鞠躬后逃跑时,那单薄得像一片落叶的背影;想起了其他孩子说她“怪怪的”、不愿跟她玩的排斥。
这里的屋檐,为许多孩子遮了风,挡了雨。
可这里的光,终究还不够亮,也不够暖,无法驱散某些孩子心底积压已久的寒冷与孤单。
“呼……”
君千歌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他轻轻掩上了窗户,将更多的寒意与海浪声隔绝在外,但那压抑的哭泣声却仿佛更近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屋内。
羲似乎已经睡下,呼吸均匀悠长。爱弥斯也传来了陷入深眠的细微声响。
一片安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然后,他轻轻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再无声地将门带上。
走廊里只有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君千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循着哭声,慢慢走向那个房间。
越靠近,那压抑的抽泣声就越清晰,夹杂着模糊的、被泪水浸透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无尽的悲伤。
他在那扇虚掩的房门前停下。
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黯淡的星光勾勒出一个小小蜷缩在床上的轮廓,被子蒙着头,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正是从被子下闷闷地传出来。
君千歌没有立刻敲门,他知道那样可能会惊吓到里面的孩子。
他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十几秒,听着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他屈起手指,用指节在门板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非常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也足够清晰。
被子下的哭声骤然停止,变成了受惊般的屏息,连颤抖都僵住了。
“……珂莱塔?”
君千歌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是我,君千歌。我……听到一些声音,你还好吗?”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更加紧张的、几乎能感觉到的僵硬。
君千歌等了几秒,没有再敲门,也没有推门。
他只是站在门外,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说,仿佛在对着门板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里面那个惊恐的孩子听:
“如果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只是……正好路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柠檬糖。
“下午那颗糖,你好像没拿。我放在这里了。”
他弯下腰,将那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黄澄澄的柠檬糖,轻轻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正对着门缝。
“睡不着的时候,吃点甜的,有时候会感觉好一点。哦对,晚上吃完糖果之类的,记得刷牙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停了一下,又补了几句:
“这里晚上确实有点安静,海浪声也有点大。”
“不习惯的话,会有点难睡。”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要求回应。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知道,有些伤口无法在夜晚被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治愈,有些孤独需要时间慢慢融化。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和一份“我听到了,我在这里”的沉默陪伴。
就在他走出几步,即将拐过走廊转角时,身后传来“咔哒”的一声。
是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丝更宽的缝隙。
一只瘦小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飞快地伸出来,指尖触碰到那颗躺在门口的柠檬糖,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将它攥入手心,缩了回去。
“咔哒——”
门再次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比之前更轻的声响。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永恒的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夜晚。
君千歌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到房间,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后,坐在了椅子上,就着月光开始落笔。
窗外,旧港区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某个角落,或许正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甜,正在试图渗入一颗被泪水浸透的、冰冷而苦涩的梦里。
夜还很长。
而他们点亮的,或许不止是这间屋子里的灯。
————
《君千歌的日记》
【日期:十二日】
【离开星枢院了。
道别的场景比想象中温暖,没有太多眼泪,更多的是信任和牵挂。维拉院长说“回家”,玛莎阿姨塞了满满一篮子吃的,孩子们送了画。
离开时心里是满的,因为知道身后有家。
圣咏福利院教堂和星枢院很不一样。
更旧,更简朴,空气里有海和旧木头的味道。
汉娜奶奶腿脚不便,但慈祥又坚强,把这里打理得干净体面。我们住在一个打通了的房间,虽然简陋,但三个人在一起,铺好床,摆好东西,很快就有了‘窝’的感觉。羲和爱弥斯去买了日用品,爱弥斯还买了蜡笔,很高兴。
下午在后院,遇到了一个叫珂莱塔的女孩。
她被几个男孩围着,想要她捡到的一块小宝石。
她死死攥着,不说话,也不肯给。
我劝开了那些男孩,没骂他们,只是讲了讲道理。他们本性不坏,只是好奇加上有点欺负人。
珂莱塔最后给我看了她的‘宝石’,嗯……很漂亮,然后就鞠了个躬就跑掉了。她好像不会说话……或者不愿说话?
晚上,听到了她的哭声。
在很深的夜里,压抑着,很伤心。
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外放了下午那颗她没拿的柠檬糖,说了几句话。离开时,听到她开门把糖拿进去了。
不知道那颗糖能不能让她的夜晚稍微甜一点点?
这里的孩子,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
汉娜奶奶一个人支撑很不容易。
我们来了,希望能真的帮上忙……不只是干活,也能让一些孤独的角落,感受到多一点点光和暖。
羲说明天开始多留意。嗯,是要多留意。
哦对,爱弥斯今天也很乖,到了新地方有点紧张,但一直跟着羲,也没闹。
今天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家。
而现在,这个家要多照顾二十几个孩子,还有一个特别需要留意的、像星星碎片一样孤独的珂莱塔。
希望明天,一切都会更好一点。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