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老树另一侧,靠近爬满藤蔓的斑驳石墙的僻静角落。
他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悄然靠近几步,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看去。
只见三个大概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围着一个背对着君千歌、身形明显更瘦小单薄的孩子,站位刻意地收拢,形成了一个带着压迫意味的半圆。
那孩子穿着一身福利院统一的黑色衣裤,个子矮小,站在那里,背影却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防御的紧绷。
“拿出来!昨天在墙根底下捡到的,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一个稍微高个的男孩伸手去抢,语气蛮横。
“就是!一个整天不说话的小哑巴,拿那么好看的东西干什么?你又不会玩!”
另一个胖些的男孩附和着,试图去掰那瘦小孩子紧紧攥成拳头、死死藏在身后的右手。
“给我们看看嘛,又不会给你弄坏!”
第三个男孩个头稍矮,也在旁边帮腔,伸手去拉扯那孩子的胳膊。
被围住的孩子死死抿着苍白的嘴唇,一声不吭。
她不反驳,不求饶,也不哭泣,只是更用力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
从君千歌的角度,能看到她绷紧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那头发有些凌乱,却仍能看出原本柔亮的银色。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显得脆弱,却倔强。
君千歌的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理解的平静。
他看得出,那三个男孩脸上更多的是孩童式的占有欲和起哄心态,而非纯粹的恶意。
但他仍然无法坐视不管。
君千歌定了定神,用平稳的声音开口,仿佛只是偶然路:
“哦?这里好像挺热闹,是发现什么有趣的‘宝藏’了吗?”
声音突然插入,三个男孩吓了一跳。
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看到的是一个比他们年长几岁的陌生少年,脸上带着平和的好奇。他们先是闪过一丝做坏事被撞见的惊慌,随即又强作镇定,互相看了看。
君千歌迈步走过去,脸上没什么严厉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友善。
他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那三个神情紧张的男孩,自然地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大致持平,消除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一起玩,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说。”
他问着,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游戏过程中遇到的、需要调解的小纠纷。
高个男孩眼神游移了一下,看了同伴一眼,抢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珂莱塔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我们要看看,她小气,不给!”
“对、对!看看都不行!”
胖男孩嘟囔着,底气却没那么足了。
“亮晶晶的石头?”
君千歌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转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银发孩子,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在哄劝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是你找到的,对吧?我想,这一定很特别吧。有时候,自己发现的宝贝,确实会想先自己好好保管一下,对不对?”
那孩子脊背又是一颤。
过了好几秒,就在那三个男孩又开始有些躁动时,她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首先撞入君千歌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青色眼眸。
颜色并非单纯的青,更像是被最清澈凛冽的山泉反复洗刷过的琉璃,又像沉淀了千万年时光的冷玉,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遭所有的光线。
只是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强忍的泪光、惊惶无措,以及一种深植于内心深处、不肯低头的倔强。
泪水在眼眶里危险地打着转,却被她拼命忍住,倔强地不肯掉落。
她的脸颊很瘦,下巴尖尖的,显得有些苍白,下唇被自己咬得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珠。
珂莱塔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君千歌,眼神里有浓重的警惕,有被围堵的无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希冀,仿佛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另一堵墙,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在君千歌平静的注视下,她非常非常慢地将一直紧攥在身后的右手,挪到了身前。
拳头依旧紧握着,但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抹澄澈如无云的天空般的蓝色,在午后阳光下,内里似乎还有细微的光点在闪烁。
君千歌看清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亮晶晶的石头”,而是一小块未经打磨、仿佛被时光随手遗落在此的白欧泊。不大,形状也不规则,但在她小小的掌心映衬下,那份天然去雕饰的澄净之美,确实动人心魄。
三个男孩也再次看到了那抹白色,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但随即又在君千歌面前理直气壮起来:
“看!就是这东西!给我们玩玩嘛!”
君千歌没有立刻理会他们略带吵闹的要求,只是看着珂莱塔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的音量,轻声问:
“这是你在院子里找到的,属于你的小宝石,对吗?”
珂莱塔看着他,青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波动。然后,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明白了。”
君千歌也对她点点头,表示收到了她无声却坚定的信息。
然后他重新转向那三个眼巴巴望着、显然还没放弃的男孩,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让孩子们也能安静下来倾听的温和。
“我听到啦,你们是想看看这块漂亮的石头,对不对?好奇心是很好的东西。”
他先肯定了他们的情绪,随即话锋柔和地一转:
“不过,你们看,这块小宝石是珂莱塔先发现、并且非常珍惜的。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喜欢的玩具、特别宝贝的什么东西,是不是?”
三个男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我们自己特别宝贝的东西,被别人硬要拿去看,甚至可能会不小心弄坏、弄丢,我们也会很伤心、很生气,对不对?”
君千歌循循善诱着。
高个男孩讪讪地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
胖男孩撅了撅嘴,但没再嚷嚷。
而矮个男孩小声地说:
“可是……我们就看看……”
“嗯,我知道你们只是好奇,不是真的想抢走。”
君千歌理解地笑了笑,随后轻声开口:
“但是,‘看看’也需要经过主人的同意,这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对别人心爱之物的尊重。就像你们也不会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弹珠,被别人不问一声就拿去玩吧?”
这个比喻很直观,男孩们沉默了,互相看了看,脸上的不甘渐渐被一种似懂非懂的理解取代。
“而且……”
君千歌指了指珂莱塔依旧紧握但不再那么颤抖的拳头,声音带着一丝欣赏。
“你们看,她把这块‘宝石’保护得多好。有时候,美好的东西正是因为被真心珍惜、妥善保管,才显得更加珍贵和可爱。如果我们强迫别人交出来,即使看到了,那份‘美好’的感觉可能也会打折扣,对吧?”
男孩们似懂非懂,但君千歌平和而讲道理的态度,让他们无法反驳,也生不起气来。
“去找点别的玩吧。”
君千歌站起身,拍了拍高个男孩的肩膀,指向院子另一头,轻声开口:
“我刚才过来时,看到墙角好像有一队蚂蚁在搬一块比它们大好多倍的饼干屑,挺有趣的。要不要去研究一下蚂蚁是怎么合作的?那也是一种‘分享’力量。”
男孩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互相看了看。
“蚂蚁搬家?”
胖男孩来了兴趣。
“走,去看看!”
矮个男孩率先跑开了。
高个男孩最后看了珂莱塔一眼,嘟囔了一句“小气”,终究也没再说什么,跟着同伴跑向了院子另一角。
角落里,一时间只剩下君千歌和那个名叫珂莱塔的银发女孩。
女孩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白欧泊,青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君千歌,里面的惊惶未完全消退,但那股冰冷的倔强底色似乎松动了一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只受惊后仍不敢轻易放松警惕的小兽。
君千歌从口袋里拿出玛莎阿姨塞给他的一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硬糖——
柠檬味的,透明的糖纸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中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再次蹲回与她平视的高度,没有试图把糖直接塞给她,而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头上。
“守护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做得很好,珂莱塔。”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很温和,带着真诚的赞许。
珂莱塔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被陌生而温和地唤起,似乎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记住——”
君千歌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目光温和:
“在这里,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让你感到不舒服、或者害怕的事情,可以试着告诉汉娜奶奶。如果汉娜奶奶在忙,或者你暂时不想告诉她,也可以……告诉刚刚来的我。”
他顿了顿,清晰地自我介绍着:
“我叫君千歌,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哦对,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珂莱塔的目光从君千歌脸上,移到石头上那颗亮晶晶的、散发着柠檬清香的糖果,又缓缓移回君千歌脸上。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眸里情绪翻涌,有疑惑,有不确定,还有一丝几乎被淹没的渴望。
她依旧没有去拿那颗糖,也没有说出“谢谢”这两个字,但一直紧握的拳头,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摊开手心,让君千歌彻底看清了那块白欧泊的全貌。
它安静地躺在她小小的手心里,那抹澄澈无瑕的白,却与她青玉般的眼眸奇异地呼应着,仿佛本该就是一体。
然后,她再次合拢手掌,将水晶紧紧握住,这次是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前心口的位置。
接着,珂莱塔做出了一个让君千歌有些意外却更感怜惜的动作——
她朝着他,幅度很小、却异常认真地,鞠了一个躬。
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随后,她便像一只终于确认暂时安全、急于返回巢穴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银色的发梢在穿过树叶缝隙的细碎光斑中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小楼那扇略显暗淡的后门里。
君千歌蹲在原地,看着那颗被留在石头上、依旧闪闪发光的柠檬糖,又看了看女孩消失的门口方向,若有所思。刚才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眸,和紧贴心口的拳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君千歌哥哥!你看到珂莱塔姐姐了吗?她好像跑进去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是之前玩积木的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又看看石头上的糖。
“嗯,看到了。”
君千歌笑了笑,捡起那颗柠檬糖,擦去上面沾到的一点草屑,放回口袋。
“你叫珂莱塔姐姐?她平时也和大家一起玩吗?”
“珂莱塔姐姐不太爱说话,好像总是自己一个人……因为他们说她怪怪的,不想和她玩。但、但是……珂莱塔姐姐眼睛的颜色好漂亮哦!像……像我最喜欢的那种玻璃弹珠,又像下雨之后特别干净的天空!”
小女孩天真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君千歌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只是温和地说:
“是啊,很漂亮对吧?去玩吧,我记得你们的积木城堡快搭好哦?”
“嗯嗯!”
小女孩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珂莱塔……)
君千歌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青色眼瞳,银色长发,沉默的倔强,紧握的“宝石”,被排斥的孤独……
这个名叫珂莱塔的女孩,像一枚被时光或命运无意中遗落在此的星屑,带着与周遭粗糙现实格格不入的脆弱微光,独自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