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轨道车在一个略显陈旧的小站台平稳停下。
站牌上的漆皮斑驳脱落,边角卷起。
“旧港区西,圣咏站到了。”
车厢内响起略带沙哑的电子播报音。
三人随着零星的下车乘客走下台阶,空气里的海腥味和潮湿水汽明显浓重起来。
根据地址,他们穿过几条晾晒着渔网、地面不甚平整的小巷,很快便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圣咏福利院教堂。
它伫立在一小片由低矮石墙围起的院子后方,主体是一座看得出年头的石砌小教堂,规模不是很大,尖顶上的铜制十字架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历经风雨的暗绿色光泽。与教堂紧邻的,是一栋朴素的二层砖木结构小楼,白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但窗户玻璃擦得干净。
整体谈不上破败,石墙上甚至爬着生机勃勃的深绿藤蔓。
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感,以及相较星枢院明显局促的院落尺度,仍无声诉说着这里资源的匮乏。
他们推开来有些锈蚀的院落铁门,几乎是同时,小楼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整洁发髻、系着素净格子围裙的女士,有些匆忙却努力稳着步伐走了出来。
她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慈祥温和,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里似乎都镌刻着经年累月的操劳与无法磨灭的善意。右腿看起来显然不便,走起来有些蹒跚,需要稍稍借助门框的力量。
这应该就是汉娜女士了。
“你们一定就是维拉说的千歌、羲,还有小爱弥斯吧?”
汉娜女士的笑容立刻像秋日阳光般绽开,带着发自内心的热烈欢迎与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快进来,快进来!一路过来肯定累了吧?真是辛苦了!我是汉娜,这里暂时……唉,暂时得麻烦你们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热情洋溢。
汉娜引着三人走进小楼。
楼内陈设简单至极,却异常整洁。
老旧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旧木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空间确实不宽敞,孩子们的衣物、书本、一些简陋的手工作品见缝插针地摆放或悬挂着,显得有些拥挤,却井然有序,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体面与用心。
“真的……太感谢你们能来帮忙了。”
汉娜女士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他们把行李暂时放在门厅角落,自己则扶着旁边的柜子稍作歇息,目光感激地流连在三个年轻人身上。
“维拉在信里把你们夸了又夸,说你们又稳重、又聪明、心肠又好。我这腿不争气,医生非得让我静养,说不养好以后更麻烦……可院里这些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屋内那些生活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大的要上学,小的片刻离不了人。吃饭、穿衣、洗漱、功课,闹了别扭还得有人调解……”
“我这心天天悬着,一个人实在转不开,又怕委屈了孩子们。”
“汉娜奶奶,您千万别客气。”
君千歌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而沉稳,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维拉院长都跟我们仔细说过了。这一个月,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尽快康复。院里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会一起想办法,尽力做好。”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汉娜女士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她的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气质沉静的羲和紧紧挨着君千歌、好奇打量四周的爱弥斯,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是条件简陋,比不得星枢院,委屈你们了。”
“房间我已经收拾出来了,在二楼最里面。原本是间小储藏室,我简单归置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歉意解释着:
“地方不算大,但……我想着你们三个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或许比分开住更安心些。”
这个安排让君千歌微微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您,汉娜奶奶,这样安排很好。”
君千歌笑着回答,语气肯定。
随后他看向羲和爱弥斯,眼中带着询问。
羲微微地点了下头,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表达了认同:
“这样很好,谢谢汉娜奶奶费心。”
“嗯嗯!”
爱弥斯也用力点了点头,对她来说,和千哥哥、羲姐姐住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这就好……”
汉娜女士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深了。
她大致介绍了一下福利院目前的情况:
共有二十三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四岁不等。白天,年满七岁的孩子会去附近街区共用的学校上课,年幼的则留在院里。社区有定点的营养配餐送来,但需要人按时领取、分发和照看孩子们吃完;换洗的衣物被褥需要及时清洗晾晒;下午放学后,还需要有人看着做功课,处理孩子们之间难免的小摩擦和情绪问题。
“现在正好,年纪小的几个在后院玩,上学的还没回来。”
汉娜女士看了看墙上那架老式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千歌,要不你先随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羲,爱弥斯,如果你们需要买些零碎的日用品——比如毛巾、牙刷什么的,出了门右拐那条小街走到头,有家‘老汤姆杂货铺’,东西还算齐全,价格也公道。维拉应该给了你们一些备用金吧?如果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一点……”
“有的有的,汉娜奶奶。”
君千歌直接打断了汉娜,然后拍了拍背囊外侧的口袋。
羲闻言,看向他,在见他点头后,便对汉娜女士说:
“好的,我们去买些东西。”
随后,她牵起爱弥斯的手,准备出去。
而爱弥斯仰头看看君千歌,得到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就乖乖跟着转身。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君千歌轻声叮嘱了一句。
“嗯。”
羲应了一声,声音平静,便带着爱弥斯离开了小楼。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步伐平稳从容,没有任何迟疑或需要帮助的样子。君千歌收回目光,心里那种“她们能妥善处理这些日常事务”的感受更加清晰。
汉娜女士还要去厨房看看晚上加热配餐的事情,君千歌便独自一人在小楼里慢慢转悠起来。
一楼是兼做活动室的客厅、饭厅和狭窄的厨房,二楼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是孩子们的集体宿舍和那间留给他们的“新家”。
确实如汉娜女士所说,一切简单甚至简陋,但那份竭力维持的洁净与秩序,以及孩子们稚嫩画作点缀的墙壁,都透露出这里并非缺乏温暖。
他走下有些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略显昏暗的一楼走廊,推开后门,来到了福利院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宽敞些,是一片未经精心打理却充满野趣和生机的空地。
杂草间顽强地开着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和黄色野花,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投下大片沁凉的荫凉。树荫下,几个四五岁模样的幼童正在玩着几块颜色剥落的旧积木,笑声稚嫩清脆,像是林间小鸟的啼鸣一样。
君千歌的目光柔和地掠过这群天真玩耍的孩子,正准备去看看角落那间似乎是工具房的小屋,忽然,一阵压低却难掩尖锐的争执声吸引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