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格外温柔,像是知晓离别,敛去了往日的咸涩,只留下澄澈的凉意,轻轻拂过星枢院门前的石阶。
天光未大亮,一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朦胧灰蓝色笼罩着街道。
君千歌、羲和爱弥斯已经收拾停当,站在门口。
他们的行李简单得几乎不像一次为期一个月的远行:
君千歌一个背囊,羲一个素色手提行李袋。
爱弥斯则依然抱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里面除了寥寥几件维拉院长新添置的衣物,还装着那本缺页的《大陆地理奇观》,以及几样她舍不得留下的纸折小物。
维拉院长没有说太多送别的话。
她只是走上前,依次拥抱了他们。
拥抱君千歌时,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温热;拥抱羲时,她停顿的时间稍长一些,目光相接,仿佛在传递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托付与信任;最后,她蹲下身,将小小一团的爱弥斯整个拥入怀中,手指怜惜地梳理过女孩粉色细软的发丝,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最重要的,是互相照顾。”
她松开手,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三人,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比任何激昂的叮嘱都更有力:
“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房间会一直留着,窗台上的绿植也会替你们守着阳光。”
“事情办完了,就回家。”
君千歌郑重地点头,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而坚定。
“嗯,我们会的。维拉院长。”
玛莎阿姨眼圈分明红着,却硬是挤出一个几乎有些夸张的笑容,将一个沉甸甸的藤编篮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君千歌怀里:
“拿着,都是天没亮就起来烤的,脆着呢!底下还有我熬的浆果酱,罐子封好了,抹面包吃最香!到了那边,可不许饿着自己!”
篮子里传来面包和点心暖融融的香气,混合着果酱酸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离愁。
维拉院长也适时地将一个朴素但厚实的信封轻轻放进君千歌背囊外侧的口袋:
“路上用,别委屈着自己和孩子们。”
孩子们也陆续起来了,睡眼惺忪却努力睁大,挤在门口。
小雅的眼睛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却高高举着一张连夜完成的画纸冲过来,塞给爱弥斯:
“给!我画的!是我们,还有资料室,还有千哥哥、羲姐姐和你!”
画上是几个歪歪扭扭却紧紧手拉手的小人,背后是有着四排大书架的房间,窗外夸张地画满了星星,角落里还仔细地画了三只并排的小鸟。
爱弥斯接过画,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地点着头:
“谢谢小雅姐姐。我会……好好收着。”
阿拓和其他几个男孩则围着君千歌,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接一个:
“千歌大哥,你去帮别的小朋友,会不会也给他们修书架?就像修好我们的一样!”
“要记得回来哦!回来给我们讲那边的故事!”
君千歌被那声“大哥”喊得有些无奈,但看着孩子们眼中纯粹的信任与不舍,心里那点离别的怅然也被暖意取代。
他蹲下来,视线与孩子们齐平,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又认真:
“会教他们保持整洁。”
“嗯,我答应你们,回来一定讲。”
没有涕泪纵横的场面。
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更为坚实的温暖。
因为彼此都清楚,这场离别并非走向黯淡,而是奔赴另一处需要光亮与温暖的地方。
身后的港湾永远灯明火暖,静候归航。
“那么,我们出发了。”
君千歌最后看了一眼星枢院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温柔轮廓,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已刻入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清新的空气,转身。
“一路平安。”
维拉院长站在门口石阶上,默默看着他们。
羲沉默地颔首,一手提起行李袋,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爱弥斯的小手。
爱弥斯另一只手则主动而依赖地抓住了君千歌的衣角。
三个人,以一种自然而紧密的队形,步入了逐渐苏醒的黎那汐塔街道。
那些身影在晨光与稀疏的人影中渐行渐远,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走向未知,也走向共同的选择。
通往旧港区的公共轨道车发出规律而略显沉闷的行驶声,穿行在黎那汐塔层次分明的建筑群中。
中央区那些高楼和空中无声交织的悬浮车光轨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朴实、甚至有些斑驳的砖石外墙。
街道显得狭窄了些,两旁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街头小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孩童奔跑嬉闹的响动混杂在一起,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浑厚汽笛与海浪的合鸣愈发清晰——
这是一种与星枢院截然不同的喧嚣。
爱弥斯的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橙金色的星瞳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外面陌生的世界。偶尔看到特别有趣的景象,比如一只蹲在屋檐上懒洋洋舔爪子的花猫,或是街头艺人手中奇形怪状的乐器——
她都会轻轻拽一下身旁羲的袖子,小声指给她看。
羲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屋檐上舔爪子的花猫,街头艺人手中奇形怪状的乐器……城市的另一种节奏,正从车窗外缓慢流入。
目光停留片刻,然后她淡淡地“嗯”一声,补充简短的描述:
“猫很胖。”
“手艺不错。”
这便足以让爱弥斯心满意足,眼睛弯成月牙。
君千歌安静地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搭在膝头的背囊上。
背囊里除了衣物和维拉院长给的那个装有地址与联系方式的素白信封,外侧口袋里还装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变换的街景,思绪有些漂浮。
对未来一个月需要承担的责任有隐约的思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观察者的平静。
他注意到街角玩耍的孩子笑容同样灿烂,只是衣服上补丁更显眼;注意到老人们坐在门前晒太阳的姿态,与星枢院附近的老人并无二致。
生活以不同的密度和质感在这里展开,而他们即将成为其中短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