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无声。
脚尖刚一点地,一股温润却略显霸道的热意便顺着鞋底钻了上来。
夏知秋借着四角鹤灯里那点昏黄暧昧的萤石微光,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看清,脚下铺的并非寻常青砖,而是一整块打磨如镜面的赤焰暖玉。
这种玉石产自火山地脉边缘,拇指大一块便值凡俗百金,如今却被拿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当真奢侈。”
夏知秋讥讽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满屋子助涨火势的金丝楠木与赤红纱幔。
光影摇曳间,正中央那张占据了半间屋子的紫檀木拔步床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红纱垂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被炭火过度烘烤后的焦燥气息。
热,相当的热。
【很热。】
系统小姐都如此评判道。
“东西呢?”
夏知秋擦了把汗。
【火灵气浓度过高,热成像失效。】
系统小姐的声音顿了顿,给出了那个令人生厌的结论:
【找不到】
夏知秋也不恼,只是随意地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仿佛早有所料:
“正常。这么珍贵的东西,他要是没点遮掩手段,大大咧咧放在明面上,那才有鬼了。”
“不急,慢慢找……”
【原因不在遮掩。】
系统少女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直白得有些伤人:
【是你太弱。连累我的感知范围压缩到了五步以内。】
【是你太弱,连带着我的感知都无法发挥。】
“……”
夏知秋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
“大姐,虽然是事实,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话能委婉点吗?”
【委婉无法改变事实。】
“行行行,你闭嘴。”
夏知秋懒得跟这个人机计较。
感知不到?那就用笨办法。
反正这屋子就这么大,东西总跑不了。
说着便左侧那面巨大的多宝格前。
格子上倒是琳琅满目,既有凡俗界价值连城的金玉古玩,又有修士用的灵矿原石。
忽地,一株枯黄卷曲的清心兰吸引到了夏知秋的目光。
这本是清心宁神的灵植,此刻却像是被扔进了烤箱,叶片边缘焦黑卷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
伸手一摸。
滋。
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感。
“叶片边缘焦黑,根茎内火毒淤积……”
夏知秋搓了搓手指,指尖残留着一丝灼烧般的刺痛感,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看来这几年,夏长歌确实是在主修夏家那本残缺的《离火真解》。”
“一本追求极致爆发的火系功法,若是练成了,也确实霸道。”
“如果只是残本的话……”
【缺了下半部《归元篇》。】
系统小姐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副毫无波动的口吻:
【心火难平,必遭反噬。这株兰花就是替死鬼。】
“怪不得需要北冥黑冰髓。”
夏知秋低笑一声,目光扫过这满屋子的赤红:
“没有那块至阴至寒的宝贝压着,他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一边说着,他一边熟练地在多宝格的底座和背板上摸索,时不时屈指敲击,听听回声。
【你在做什么?】
“找暗格和机关呀,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转一下花瓶,或者按一块砖,咔哒一声,密室就开了。”
夏知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电影?】
系统小姐显然对这个词汇产生了疑惑。
“一种……家乡的戏曲。”
夏知秋随口糊诌道,手下正好按住了一块看起来有些松动的赤铜矿石,用力一扭。
纹丝不动。
“我就是说,这么大个多宝阁,总不能真就是他摆出来炫富的吧?”
他又试了试旁边的玉如意。
还是不动。
直到他把那个底座都快摸包浆了,也没发现任何夹层。
“……”
没有暗格。
没有机关。
事实证明……还真是。
夏知秋看着那株被火毒烤焦的清心兰,又看了看满格子的金玉玩物,嘴角抽了抽:
“……行吧,看来我高估他的智商了。”
“这还真就是个炫富用的展示柜。”
……
又在屋里转悠了两圈。
床底、墙缝、甚至是那几盏鹤灯的底座,夏知秋都看过了。
除了沾了一手灰和油腻腻的灯油,连根毛都没看见。
“藏得倒挺深。”
夏知秋嫌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这满屋子的燥热让他耐心渐失,额角的汗水已经顺着下巴滴落。
既然物理破解行不通,那就只能动脑子了。
他退后两步,站在屋子正中央,目光不再局限于某一件具体的物品,而是开始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的布局。
从南墙的画,到脚下的玉,再到案头的如意。
“大姐救一下呀。”
夏知秋在识海中敲了敲:
“你不是能感知灵力流动吗?看出这屋子是个什么名堂了吗?”
【很乱。】
系统小姐的声音依旧清冷,言简意赅。
【赤焰暖玉南方离火、紫檀拔步床东方震木、赤铜鹤灯四角镇位……加上这满屋子的火属性灵材……这是什么阵法?】
【是[九阳焚天阵]?还是[九阳锁灵阵]?】
九阳焚天阵?九阳锁灵阵?
夏知秋挑了挑眉,这都哪跟哪呢,串戏了吧。
【但又不像。】
系统似乎也有些困惑,语气里难得得带上了几分迟疑:
【我找不到阵眼。】
【按照常规阵法逻辑,阵眼应该在灵气最浓郁的“火位“,但这些灵物品质太差,火灵气分布的又太均匀了。】
【如果是阵法,这东西早就该炸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想要破解,我需要计算这几处灵力节点的波峰……】
【大概需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夏知秋气笑了:
“等你算完,夏长歌那孙子早吃饱喝足回来了。”
不过,倒是提醒他了。
“夏长歌那厮能懂个毛阵法,顶破了天也就是个筑基期,练功都能练歪来,又怎么可能会什么焚天,锁灵这么高级的阵法?”
“如果这又真是需要计算什么灵力波峰才能打开的高级阵法,那夏长歌平时怎么修炼?怎么吃,怎么睡?”
夏知秋眯起眼,环视四周。
鹤灯、床榻、多宝格、书案、暖玉地板……
“紫檀木床靠东……东方甲乙木。”
“赤焰暖玉铺南……南方丙丁火。”
目光再次移动,落在正中央那尊厚重的赤铜香炉上。
“居中为土,厚德载物。”
夏知秋的眉头舒展,眼中的疑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
“床在东,木生火;玉在南,火生土。”
“木、火、土……”
“等等……”
夏知秋忽然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向书案的方向,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方位……五行……相生?”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找到了那柄毫不起眼的、泛着油光的赤金如意。
在满屋子的红光与燥热中,这柄如意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显得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
夏知秋笑了,那是解开谜题后的自信:
“夏长歌想用满屋子的[火],生出厚重的[土],再用这股土气去死死压住那个至阴至寒的宝贝。”
“但他忘了,火太旺,土就焦了。”
“这时候,必须要有个口子把火气导出去,才能成器。”
“土生金……这柄如意,就是那个唯一的[金]。”
夏知秋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也不嫌烫,隔着衣袖一把将那柄沉甸甸的赤金如意抓在手中。
他在掌心随意地掂了掂,像是在把玩一个不值钱的玩具:
“系统小姐,你说阵眼在火位,错了。”
话音未落,他拿着如意的手猛地向下一沉,顺势往旁边那根不起眼的紫铜柱上一磕。
“金为引,地为媒。”
当!
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响起。
嗡——
仿佛拔掉了浴缸的塞子。
随着如意与铜柱的接触,满屋子积蓄已久的燥热灵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顺着那柄“烧透了”的金如意,疯狂地泄入地下。
屋内的红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紧接着,正中央那尊赤铜香炉自行弹开了一道缺口。
一股极致的白色寒雾,缓缓溢出。
【……火灵压下降60%。】
系统的声音里十分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名为“错愕”的情绪:
【仅仅移动了一个金属性物体……这不符合灵力模型。你是怎么做到的?】
“阵法?”
夏知秋将手中的赤金如意随手扔回桌上,看着那冒着寒气的香炉,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不不不,这叫风水,风水你懂吗?”
“在我们老家,这叫‘过路阴阳’。”
“哪怕不懂修仙,老祖宗也能用几块石头、几棵树,把气给理顺了。”
【不解。】
【这是哪方的传承?】
夏知秋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那尊香炉:
“地球。”
【地球?】
系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闻所未闻……上古遗迹?】
“你就当是吧。”
夏知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求知欲。
他竟也不嫌烫,或者说此刻那香炉已经不再烫手了。
他走到香炉前,伸手在底座那刚刚弹开的缺口处轻轻一探。
咔哒。
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极致寒意、周围甚至凝结出细小冰晶的珠子,滚落到了他的掌心。
[北冥黑冰髓]。
珠子入手的瞬间,夏知秋的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连呼吸都带出了白雾。
【检测到高纯度水行本源。】
系统小姐立刻停止了对“地球”的思考,恢复了那副专业的口吻:
【以此物的极寒属性,刺激你体内沉睡的经脉,足以利用“物极必反”的原理,强行唤醒你那尚在潜伏期的[少阳之体]。】
【同时,它能暂时封冻住你深处的[九幽阴毒]。】
【虽然品质下品,但对现在的你来说……】
“是救命的良药。”
夏知秋接过了话头,看着掌心那枚珠子,眼神灼热:
“四弟这人虽然蠢,但这眼光和攒钱的本事,倒是不差。”
“既然是好东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五指猛地收拢。
丹田内那股沉寂已久的阴阳二气骤然流转,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化作一股霸道至极的吞噬之力。
嗡。
一声轻响。
那枚原本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宝珠,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精血的干尸。
其中蕴含的磅礴寒气,如决堤江水般顺着倒灌入体,瞬间冲入夏知秋那干涸焦渴的经脉之中。
“呼——”
夏知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浊气,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瞬。
仅仅两息。
原本深邃的墨色褪尽,光泽全无。
此刻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的,再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北冥至宝,而是一块灰扑扑、满是裂纹的废石。
嗡。
随着最后一缕寒气被吞噬殆尽,掌心中的宝珠发出一声脆响,化作了灰白的废石。
夏知秋没时间细细消化体内那股久违的充盈感。
【夏长歌要回来了。】
系统小姐突然出声道:
【他的气息很乱,灵力不稳……】
“回来的倒挺快。”
夏知秋手腕一翻,将那枚废石塞进香炉底座。
咔哒。
机关合拢。
随手将赤金如意拨回原位,夏知秋脚尖一点,借力窜上了房梁,重新落在了那扇云母天窗旁。
【快关窗,消除痕迹。】
然而,夏知秋的手搭在窗棂上,却并没有关死。
“你是说,他很急是吗?”
夏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指微微用力,将原本只是虚掩的天窗,推大了一线。
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啸,直灌向门口那只守夜的听风鹤。
【?】
夏知秋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正门,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刻推门而入者的下场。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
夏知秋身形一闪,融入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
“家有至宝,有怎么能从正门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