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门开着,夏知秋在树上。
“东西就在屋里?”
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问道。
【再近些。】
【我不会感知错。】
系统小姐的声音再次在识海里响起,笃定道:
【北冥黑冰髓,至阴至寒,便是在此屋内。】
夏知秋眯起了眼;
“怪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然不随身保管。”
【这等品质的物品,自然是不能。】
【寻常低阶储物袋的空间并不稳定,其内灵气驳杂。强行放入至阴之物,轻则空间崩裂,重则阴煞外泄,连带着这储物袋的主人都会被冻毙经脉。】
“所以他只能供着?”
夏知秋摩挲着下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没有侍卫,没有暗哨,甚至连只守夜的灵犬都没有。
“既不找家族的长老护法,本人又修行不够,无法炼化……”
夏知秋低声冷笑道:
“只怕这东西…来路不正啊…”
“也好。”
他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却更染了几分狡黠。
“我夏知秋,玩游戏最喜欢干的,就是劫富济贫了这事了。”
“既然是脏物,那我这做兄长的,替他保管也是合情合理。”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一点。
借着树枝回弹的力道,一跃腾空。
袖袍一振,五行精微在体内悄然流转,竟精准地借着一道斜掠而过的风势,在空中凭空横移了几分,精准的落在了西巷房的琉璃瓦上。
瓦片湿滑,他伏低身子,便像只狸猫般潜行。
“这个位置如何?”他在识海中问道。
【屋内灵气混乱,火系灵气太盛,在往上涌,遮蔽了阴寒之气的具体方位。】
【为何不从正门入?那门没锁。】
“大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夏知秋翻了个白眼,理了理袖口:
“我们现在是在可是在潜入……潜入懂吗?”
“凡事得讲究个职业素养,你见过哪个梁上君子是大摇大摆走正门的?”
说罢,夏知秋已经摸到了屋脊侧面。
那里镶嵌着一扇通气天窗,用半透明的云母片制成,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这种材质能透光却不透影,正是富贵人家用来给密室透气的摆设。
夏知秋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顺着云母片边缘的缝隙探入,轻轻一拨。
“咔哒。”
极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响起,天窗内部的插销弹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燥烈炭火气的热浪,瞬间从缝隙中涌出,直冲面门,熏得夏知秋微微皱眉。
“好重的“火”气。”
“看来,当真有几分猫腻。”
他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框,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屋内。
......
城主府,正厅。
鲛油长明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股子隐隐约约的暗红底色。
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到齐,左手边是王、李、赵三家的长老,右手边则是来自铁剑门、烈刀宗的执事。
更远些的席位上,两位身着锦袍、袖口绣着银纹弯月的年轻人格外醒目。
他们腰间别着的玄铁令牌上,“仙宗”二字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与席间推杯换盏的喧嚣格格不入。
夏长歌端坐在城主袁增鸿的左下首,却换了身赤金锦袍,更显气度非凡。
丝竹声中,推杯换盏。
“夏四公子如今执掌家族半数产业,修为更是冠绝同辈。“
“依老夫看,这夏家少主的位子,怕是迟早要落到公子头上了。”
席间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赵家长老举杯笑道,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个分明。
夏长歌正欲饮酒,闻言指尖微顿,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也随即淡去了三分。
他轻轻放下玉杯,抬眸看向赵长老,眉梢微蹙,有些无奈道:
“赵老,这话……您醉了。”
席间原本喧闹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在座的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谁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
只是此刻都端着酒杯,或低头抿酒,或望向厅外,一副“你们聊,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眼角余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了过来。
“长幼有序,自古皆然。”
“我夏家立嗣,向来是立长不立幼。”
“三哥虽如今身体有恙,需要静养,但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这少主之位,除了三哥,还能有谁?”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向四周虚虚一敬,姿态放得很低:
“长歌不过是暂代家务,替三哥分忧罢了。”
“待三哥痊愈承继大位,长歌自当尽心辅佐,守好本分。”
“还望诸位前辈、同道,日后看在长歌薄面上,多多关照三哥,莫让他为俗务操劳。”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举杯应和。
“四公子仁义!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念着长幼有序……”
“是啊是啊,三公子能有这样的弟弟,真是福气。”
“夏家有四公子这般人物,何愁不兴?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相视一笑,觥筹交错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夏知秋如今是何等光景,在座谁人不知?
只是这层面纱既被夏长歌亲手绣上了“兄友弟恭”的金边,众人自然也乐得配合,将这出戏唱得圆满。
“嘿呦,这小子……”
主座上,袁增鸿手里转着玉扳指,隔着袅袅升起的香雾,看着下方表演得毫无破绽的夏长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心腹管事低声笑道:
“瞧瞧,瞧瞧这手段。明明肚子里装的是刀子,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蜜糖。”
“这夏家的小子,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倒是……深得我辈真传。”
林管事垂首赔笑:
“城主说的是,这位四公子……心思深着呢。”
“心思深才好。”
袁增鸿抿了口酒,看似随意地往左手边那几桌扫了一眼。
坐在下首的一位依附于城主府的黑须老者,立马会意。
将酒杯重重一放,借着酒劲,大着嗓门笑了起来:
“哎呀!四公子这话说得,虽然令人动容,但咱们这地,终究还是实力为尊!”
老者站起身,对着四周拱了拱手,语气夸张:
“若是没有雷霆手段,光有一颗菩萨心肠,又如何护得住家族?”
“老夫可是听说了,前些日子西城紫气东来,隐有金乌啼鸣之象……”
“若老夫没猜错,四公子如今的修为,怕是已经踏入筑基后期了吧?”
此言一出,原本温情的氛围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有人顺势惊呼道:
“公子今年还未满二十吧?这般年纪,这般修为……便是当年的夏三公子,怕是也逊色三分啊!”
另一人立马接茬,满脸堆笑地举杯:
“何止是逊色!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夏长歌坐在那里,听着耳边从仁义转变为强者的恭维,脸上的谦逊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转而化作被看穿了般的无奈笑意。
他不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
“诸位!诸位且静一静!”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
“夏四公子不仅德行高洁,这修为更是我辈楷模!”
“听闻公子年方二十,一手离火真解出神入化,堪称青州年轻一代第一人!”
“今日城主府设宴,群贤毕至,夏公子何不露两手,让我等开开眼界,也见识见识这‘青州第一’的风采?”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是啊夏公子,露一手吧!”
“夏公子天纵奇才,随便指点一二,也是我等的福分啊!”
满座目光瞬间聚焦在夏长歌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夏长歌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婉拒。
“夏公子!”
席间猛地站起一道魁梧身影,背负赤红重剑,声如洪钟,震得杯盏轻颤:
“在下铁剑门赵烈,筑基中期,苦修[裂石剑]三载不得寸进!”
“今日斗胆,想请夏公子赐教一二!”
赵烈目光灼灼,战意凛然,那“赐教”二字咬得极重,显然不是单纯的讨教,而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夏长歌到了嘴边推辞的话,硬生生被这声挑战给堵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主座,正对上袁增鸿那副慈祥的笑容。
四目相对之间,袁增鸿笑而不语,一副看戏的模样。
“年轻人嘛,切磋交流也无妨。”
夏长歌心中雪亮。
这老狐狸是在给他搭台,也是要验验货。
看看他这位“青州第一人“的名头,到底值几斤几两。
修士间切磋本是常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名正言顺的动手……
那便不是单纯的斗殴了,而是一场投名状。
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证明:
他夏长歌不仅有手段,更有绝对的力量坐稳这个位置。
既要赢,还要赢得从容,赢得毫无破绽。
“既如此……”
他缓缓起身,长衫无风自动,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既然……袁伯伯和诸位同道都这般抬爱,长歌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
“赵兄,请。”
赵烈暴喝一声,背后赤红重剑呛然出鞘,剑身裹挟着狂暴的土黄色灵力,如泰山压顶般朝夏长歌当头劈下!
剑风激荡,竟将席间酒案震得粉碎,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声势骇人。
夏长歌却仅仅是抬起右手轻轻一点。
离火指。
嗤——
一道赤金火线自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地点在重剑剑脊之上。
只听一声“铮”鸣。
那柄陪伴赵烈征战多年的玄铁重剑,竟如遭雷击,剑身剧烈震颤,土黄色灵力瞬间溃散。
赵烈只觉一股灼热霸道的灵力顺着剑身逆流而上,虎口崩裂,鲜血飞溅,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轰然撞在厅柱之上!
重剑“哐当”一声砸落地面,断成两截。
满座死寂。
夏长歌袖袍轻拂,那道赤金火线便如灵蛇般绕指缠绕,随后温顺地消散于无形。
他缓步上前,在赵烈惊魂未定的目光中伸出手,语气温润:
“赵兄,承让了。”
“裂石剑刚猛无俦,只是……过刚易折。”
赵烈面色惨白,看着地上断剑,半晌才艰难拱手:
“多……多谢夏公子指点。”
主座上,袁增鸿抚掌而笑,眼中精光毕露:
“好一个‘过刚易折’!长歌贤侄这手离火真解,已臻至‘凝火成丝’的境界,怕是距离假丹也不远了吧?”
“袁伯伯谬赞。”
夏长歌转身,对着主座躬身一礼,姿态谦逊:
“长歌不过是占了功法和境界微末优势的便宜,实属资质愚钝,当不得这青州第一的虚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宾客,笑容温和却道:
“不过……若有人因此小觑了我夏家,那长歌倒也不介意,让诸位重新认识认识。”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望向那道身影,无不心生凛然。
然而,满堂的恭维声还未落下,厅内的长明灯忽地齐齐一暗。
一阵阴冷的风从后堂吹来,温度骤降。
不少修为低的宾客都打了个寒颤。
屏风后,环佩叮当。
只见两名面色苍白的侍女,搀扶着一道大红色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她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那红色鲜艳得有些刺眼,在青碧色的灯火下,竟隐隐透出一股干涸血迹般的暗红。
头上盖着厚厚的红盖头,看不清身形,只觉得那身段……似乎有些僵硬。
“嘶……这天怎么突然凉了?”
袁增鸿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歉意的笑:
“诸位莫怪。”
“小女体质特殊,乃是万中无一的[极阴之体],受不得阳气冲撞……大婚在即,特来见个礼。”
城主既然开了口,众人也只得是纷纷赔笑,谁也不敢多说那股阴风的事。
那红衣身影走得很慢,路过之处,桌上的酒液都结了一层薄冰。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红盖头微微转动。
当她走到夏长歌面前时,脚步顿住了。
夏长歌心中一动。
极阴之体?若是能得到她……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暗中运转功法,将自己那引以为傲的[纯阳火气]释放出一丝,试图吸引这位城主千金的注意。
那红盖头却是偏了几分。
随后,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臭味一般,极其嫌弃地侧过身,加快脚步,径直绕过了他。
都没多看他一眼。
夏长歌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或许是被那股极阴之气勾动,他体内原本勉强压制的火毒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感。
咚!
“不好……”
夏长歌脸色微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知道是火毒发作,还是那股心悸作祟,他只觉得这宴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城主。”
夏长歌霍然起身,顾不得失礼,语气急促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刚才受袁小姐气息牵引,晚辈体内的瓶颈……似乎松动了。晚辈需立刻回府闭关,恐失陪了!”
袁增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大笑摆手:
“那是好事!贤侄快去!”
夏长歌匆匆行礼,转身离去。
那背影虽极力维持着风度,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仓皇而逃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