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猎人工会大厅灯火依旧。
陆友也没再多问,接过陈默的背篓时,只说了句:“东西先放柜台这儿吧,你早点歇着,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声音压低,带着值班一夜的疲惫,却也掩不住关切。
陈默确实累极了,从清晨出城,先是和兔子打了一架,到湖畔后遇到雷甲青尾龙、被迫在林间逃亡,再至城门遭到埋伏、能力透支,这一日仿佛被拉长成数月。陈默点头应下,临走前想起什么,于是回头嘱咐:“对了,背篓里还有两只独角兔的幼崽,你可以先取出来。”
陆友目送他蹒跚走向后门的背影,这才转身打开背篓。符文阵的微光在昏暗柜台后流转,映亮内里。十数块乌黑燧火石码得整齐,零散星点草蜷在角落,最底下压着两只雪白毛团,正是独角兔幼崽。它们被几块石头隔着,不过未受挤压,此刻正仰着小脑袋,徒劳地啃咬着空气。因为星点草被符文阵隔开,近在眼前却触碰不到。
“为了抓这俩小家伙,弄成这样?”陆友喃喃,眼中浮起困惑。任务单上明明只要求采集星点草和燧火石,何苦冒这等风险?还是说……遭遇了别的什么?
想不明白。陆友摇摇头,将两只幼兔小心取出,另找了只竹篮暂且安置。一切疑问,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陈默没有直接回去宿舍,而是先去了洗浴室。
温热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才真正看清这一身狼狈。手臂、胸口遍布擦伤与淤青,左肩焦痕处皮肤泛红,稍一触碰便刺痛。最重的是胸前那道王五踹出的伤,虽未伤及筋骨,但大片淤紫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心里则想着系统的这个全状态恢复,也不能完全治疗好这些伤势嘛,草草洗净后,换上干净的里衣,回宿舍时几乎迈不动腿,只得磨磨蹭蹭的扶着墙回去。
床铺柔软,散发着晒过后特有的阳光与檀木混合的气息。陈默瘫倒在床,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无。他闭目凝神,在意识深处轻唤:
“系统,今天这算……经历生死考验了吧?”
【……算吧。】系统的回应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你要觉得勉强,就算了。”陈默声音低哑,疲惫如潮水淹没了所有情绪。
【叮——】清脆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恭喜宿主完成次要任务。奖励:解锁辅助功能“假死”。】
陈默扯了扯嘴角,连苦笑都无力。假死?今日若慢上半步,怕就真死了。
陈默不再回应,意识沉入黑暗。
同一时刻,富贵楼顶层厢房。
灯火摇曳,将王富贵阴沉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王五站在桌前,将刚才东城门之事从头到尾禀报,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空气。
“姜南木保下了他?”王富贵手指摩挲着翡翠扳指,速度越来越快,“你没提是城主的意思?”
“提了。”王五垂首,“他说,即便是城主亲至,也需持逮捕令牌。我等……无资格拿人。”
“呵。”王富贵冷笑,“不过仗着是城主亲弟,混了个守城队长,真当自己能耐了?”话虽不屑,指间扳指却被捏得死紧,骨节泛白。
青衣下人悄步走近,低声道:“大人,姜队长虽与城主是亲兄弟,但素来不和。城中皆知,二人上一次公开翻脸,便是因为陈默那小子家中的旧事。依小人看,此事或许需要禀报城主,探探口风。”
王富贵闭目良久,灯火在眼皮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终于,他睁眼,眼中厉色一闪:“明日你去趟城主府。顺便告诉城主,他要的银钱……我备齐了。”
“是。”下人躬身退下。
王富贵这才看向王五:“此次不怪你。姜南木横插一手,谁也没料到。”他摆摆手,“下去歇着吧。”
王五应声,转身时忽又停住:“大人,李狗子那伙混混……如何处置?”
王富贵正因此次失手而烦闷,闻言不耐烦的回道:“随你处置。”
“是。”
王五退出房间,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弧度。他走下楼梯,穿过赌坊喧嚣,直抵后院。月光惨白,照出院中地上捆作一团的五人。正是李狗子与其手下混混。见王五走近,几人如见阎罗,疯狂扭动,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王五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李狗子惨白的脸,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楼主说了,你们几个......随我处置。”
几人瞳孔骤缩,挣扎如濒死之鱼。
王五脸上笑意渐深,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短匕。月光在刃上流淌,寒光凛冽。
翌日清晨,陈默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这还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从沉睡中被人叫醒。若是没有这声音,恐怕真能睡到日上三竿。意识从深潭底缓慢上浮,窗外天光已大亮,鸟鸣清脆。陈默揉着眼拉开门,门外是陈依柔。少女眼眶红肿,眼下泛青,显然一夜未眠。见到陈默完好站无缺的在眼前,她怔了怔,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整个人扑进兄长怀里。
“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声音哽咽,后面的话碎在抽泣里。
陈默愣了愣,抬手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傻丫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有惊无险罢了。”
陈依柔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仔仔细细扫过他全身。脸上虽有疲色,但眼神清明;衣襟整洁,也没见到新伤。除了那股从一直向外透出的倦意,与平日的兄长并无二致。
她稍稍安心,却仍咬着唇。
陈默笑了笑:“等我收拾一下,陪你吃早饭。”
饭堂里蒸汽氤氲,炖肉与麦饼香气弥漫。关山朔与赵芸儿坐在惯常位置,似在低声商议什么。见陈默兄妹进来,赵芸儿先抬眼,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
“芸儿姐回来了?”陈默开口,又看向关山朔,手不自觉在后脑挠了挠。“会长,我任务完成了,只是……回来得晚了些。”
关山朔吞下口中肉块,摆摆手:“小陆早上跟老刘说过了。待会去柜台登记就成,先吃饭。”
二人领了早饭,白面馒头、青菜瘦肉粥、一小碟咸菜。落座后,赵芸儿才问:“昨日究竟遇上什么?还带回两只兔子。”
陈默啃着馒头,将昨日经历缓缓道来——从清晨入林寻找星点草,遭遇独角兔、一番激战后俘获了三只,再到湖畔寻找燧火石,撞见雷甲青尾龙,死里逃生。
起初关山朔与赵芸儿还神色如常,在听到“雷甲青尾龙”五字时,二人同时顿住。关山朔放下手中肉腿,目光如电射向陈默:“你确定?是那畜生!”
陈默点头,详细描述自己所见到的外貌:青白鳞甲、断尾旧伤、琥珀竖瞳、口吐雷光……
关山朔听罢,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洪亮,震得饭堂梁柱微颤。“王平良那小子在山里转悠了半个月都没找着,竟让你撞见了!”他拍桌而起,眼中迸出炽热战意,“好!是时候了结这桩旧账了!”
说罢,他几口吞尽剩余肉块,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赵芸儿望着他背影,轻轻摇头,转而对陈默道:“你这次真是运气好了。那雷甲青尾龙即便我对上,也极为麻烦。既然平安归来,任务也完成了,这几日就好生休养。”她拍了拍陈默肩头,收拾碗盘,连关山朔的一并端起,也离开了。
陈默点头,继续默默进食。对面陈依柔却低着头,筷子在粥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眼圈又红了。
“小柔?”陈默放下馒头。
少女抬起泪眼,声音发颤:“你这才是第一次出任务,就接连遇上这些……要是以后次次都这样,你能每次都这么好运回来吗?”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近乎是在阻止兄长继续当猎人,可她忍不住,只要想到下一次任务、下下一次……万一哪次运气用尽……
陈默伸手,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珠。看着眼前这个害怕自己发生危险的小女孩。心中有些欣慰和酸楚,果然还是妹妹好啊。
接着又看向指尖那点湿润,他忽然笑了笑,将手指在咬了一半的馒头上抹了抹,然后一口咬下。
陈依柔僵住。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羞恼交加:“哥!你干什么!?”
陈默咀嚼着,故意咂咂嘴:“味道不错。以后你再哭,我正好拿来下饭。”
“你——!”陈依柔彻底羞极,几口喝完粥,瞪他一眼,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陈默望着她背影,笑意渐敛。心中那点酸涩与暖意交织,得再变强才行啊。强到能让妹妹安心,而非这样提心吊胆的在意自己。
【系统已记录宿主特殊饮食偏好。】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啧,要你管。”陈默腹诽。
早饭用毕,陈默来到大厅。晨光透过高窗洒入,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厅内人不多,陈依柔已坐在柜台后,低头记录着什么;孙雅正在任务板前更换告示;李思雨不见踪影,应是轮休了。
陈默走到柜台前。陈依柔察觉有人,习惯性抬头,扬起职业化的微笑:“您好,猎人,请问需……”话音戛然而止。看清是陈默,想起晨间之事,脸上刚褪的红晕又漫上来,语气硬邦邦:“干嘛?”
孙雅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忙捂嘴转身,肩头微微耸动。
陈默尴尬轻咳:“会长不是说让我来登记晋级吗,具体……该怎么弄?”
提及正事,陈依柔迅速收敛情绪。她伸出手:“猎人令牌给我。”
接过石心令牌,陈依柔从柜台下取出陆友单独放置的任务纸张,转身走向柜台后面的一座石台。那台子四四方方,表面覆着湛蓝晶体,材质与指引石相似,在晨光下流转着静谧光华。
陈依柔先将任务纸平铺于晶体表面,纸上“已完结”印章鲜红清晰,与陈默在刘丰处见过的存档一致。接着,她将石心令牌压在纸页上方。
双手握紧在一起,她闭目轻诵几句含糊咒文,随即分开双手,掌心轻按石台两侧。淡淡蓝光自她掌心涌出,渗入台体。整座石台骤然亮起!湛蓝光晕如水波荡漾,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纸张与令牌,所过之处,符文微现,灵流低鸣。
数个呼吸后,光华渐熄。
陈依柔取下令牌,递还陈默,唇角微弯:“好了。你注入点灵力,便可以晋升一星了。”
陈默接过。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轻触令牌。
令牌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温润光泽。“陈默”二字浮现,其旁,一颗湛蓝实心星辰缓缓凝聚、定型,静静悬浮。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次要任务。奖励:解锁辅助功能“记事本”。】
【主要任务已更新:踏上猎人之路。】
陈依柔看着他低头端详令牌的侧脸,晨光在那轮廓上镀了层淡金。尽管晨间被气得够呛,此刻仍为他由衷欢喜。然而陈默下一句话又让她噎住了。只见他收起令牌,咧嘴一笑:“那我上去找刘叔学灵法术了。小柔,多谢啦!”
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窜上楼梯,几步消失在了转角。陈依柔瞪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半晌,鼓着脸叹了口气。
孙雅这时溜达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笑:“咱们小柔呀,摊上个榆木脑袋的哥哥哟。”
陈依柔没说话,只望着二楼方向,眼中恼意未散,却终究化开一丝无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