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后台的灵气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可能是使用了太久了。而李石望着地上这个突然闯入后倒在地上的的青年,眉头拧成了疙瘩,比这个灯光还要阴沉。
李石拖家带口领着十几号人组成这个戏班,在南方大陆诸国联盟间巡演已有十多年。他们唱戏为生,也顺带做些小买卖,勉强维持生计。到这个巴音城是头一回来,本以为在这偏僻边城能安稳演上几日,攒些盘缠,却不料第一晚就撞上这等麻烦事。
地上这人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擦伤、淤青与焦痕,尤其左肩衣物被烧灼出拳头大的破洞,边缘焦黑蜷曲。更触目惊心的是胸腹处几道深深的血口,虽已止血,但翻开的皮肉在昏黄光线下仍显狰狞。他呼吸微弱,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不时因疼痛而轻微抽搐。
“这分明是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样子……”李石心中暗忖,“用了什么隐匿或逃遁的能力,才闯入后台。可咱们初来乍到,万一这人牵扯什么仇怨,咱们平白惹祸上身……”
正犯难间,角落整理头盔的学徒中走出一人。看起来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淡金色短发在油灯下泛着柔和光泽,面容俊秀,最特别的是那双耳朵,并非是寻常人的圆弧状,而是略呈尖锥形,轮廓精致,让少年看起来十分俊俏。少年走到李石身旁,声音温和:“班主,不如我将这人送去城门的卫兵处。城里的事,终归该交给守城的人处置,咱们不沾因果。”
李石看了看少年,又望望地上伤者,于是点头:“你说得是。我与你同去,免得旁人误会是咱们动的手。”
两人一左一右搀起昏迷的陈默,入手沉甸甸的,没想到这人看起来身体虽消瘦,肌肉却结实异常。他们架着人走出后台,绕过依旧喧闹的戏台。台上武生正唱到激昂处:“——任他妖魔千般变,难逃俺手中三尺剑——!”台下喝彩如雷,无人留意这暗处的小小插曲。
沿着城墙阴影前行,碎石路面颠簸,陈默在颠动中发出无意识的闷哼。李石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小心些,别颠着他的伤口。”
少年应了一声,将手臂托得更稳。
城门口,两名值守士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仍不时瞟向戏台方向。忽见三道人影自暗处挪来,中间那人似被架着,步履蹒跚。待走近些,火把光亮映清面容——正是方才进城时那个狼狈的“采药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若非亲眼见他入城时已一身伤,怕要怀疑是戏班子闹出事端。
李石架着人走到近前,脸上堆起客气的笑,语气却透出无奈:“二位军爷,这人方才不知怎的,突然冲进我们戏班后台,突然倒地就不省人事了。我们初来贵地,也不知此人是否犯了什么事,不敢擅自处置,只好送来请军爷定夺。”
一名士兵摆摆手:“班主不必紧张。这人入城时我们就看见了,应当是个采药人,身上的伤怕是在山里采药是弄的。与你们无干。”
李石闻言,面上愁容顿消,换上真切笑意:“多谢军爷体谅!我们还得在贵宝地叨扰几日,二位若有兴致来看戏,只管招呼一声,定留上好座。”
士兵也笑了:“班主客气了。”
待李班主与那尖耳少年离去,两名士兵将陈默拖到城门洞内侧墙根,让他靠墙坐下。卸下背篓放在一旁,藤编篓身沾满泥污,隐约露出内里黑沉石块与零乱草叶。
“够惨的,采个药弄成这样……”
“怕是拼了命才走回来,结果撑到城里就垮了,想找人帮忙,就跑去人戏班里了。”
“我上去禀报队长,问问该怎么处置。”
“快去快回。”
守城的其中一名士兵转身跑向登城墙的石阶,另一人回到岗位,却忍不住又朝戏台方向望了一眼。台上正演到收尾,锣鼓渐歇。
这一切,都被远处阴影中的王五一伙尽收眼底。
王五嘴角扯出冷笑:“自投罗网。不知道就是城主要的你这条命么?”他一挥手,七八名黑衣打手随他迈步,气势汹汹直朝城门走去。
几乎同时,登城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方才上去的士兵引着队长姜南木快步而下。两拨人就在城门洞前撞个正着。
陈默无知无觉地靠在墙根,苍白脸色在火把跳动光影中更显脆弱。而他身前,空气陡然凝滞。
“姜队长?”王五先开口,语气故作惊讶。他认得眼前穿着轻甲的姜南木,此人是城主的亲弟弟,管理整个东城的队长。虽然总说自己和他哥不一样,结果现在还不是靠着城主才在守城军中混了个队长。于是很似阴阳怪气的说到:“您怎么亲自下来守门了?我还以为您在戏班子那里看戏呢。”
姜南木看着眼前这满脸横肉的汉子,王富贵手下头号打手,本名无人知晓,自称王五,仗着富贵楼势大,在城中颇有些跋扈。他刚才听士兵禀报有伤者闯入戏班,本想下来查看一番,却不料撞上了这群人。
“王五?”姜南木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不在富贵楼看门,跑我东城门来做什么?”
“不敢妨碍姜队长的公务。”王五皮笑肉不笑,抬手指向墙根的陈默,“只是来带走这人——他欠了富贵楼的债。姜队长,这您总不至于也要管吧?”
姜南木这才仔细看向那伤重青年。破烂猎装上血迹斑驳,脸上污泥混着血痕,确实像被追债殴打的惨状。可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
姜南木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他欠没欠钱,我不知情。但他是戏班子送来的人,我得先查清是否与戏班冲突有关。之后你若还要寻他,去府衙递走流程便是。”说完不再看王五,对身旁士兵下令:“先带他上城墙值房安置,待他清醒后,我要问话。”
“是!”两名士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准备架起陈默。
王五脸色沉了下来,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姜南木身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姜队长,他是陈默。我们楼主是奉城主之令行事。您……何必自找麻烦呢?”
姜南木非但未惊,反而嗤笑出声:“城主要拿人,都需要有搜捕令牌。何况是你这条看门狗?”他目光如刀,刮过王五横肉堆积的脸,“胡乱咬人,小心你主子也护不住你。”
王五腮帮肌肉绷紧,眼中戾气翻涌。死死盯了姜南木数息,最终是咬牙挤出一个字:“好。”
王五一挥手,带着手下转身没入了夜色。
姜南木站在原地,望着那伙人消失在街角阴影中,脸上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转为沉重。他走回墙根,借着火光细看陈默的面容。确确实实是陈怀远的儿子。只是眉宇间那股曾经的懦弱与浑噩已荡然无存,即便昏迷中,唇角仍紧抿着,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怀远兄……”姜南木无声喟叹。
两年前那场冤案,姜南木亦身不由己卷入其中。这两年来,只要陈默混迹东城区,他都会暗中吩咐士兵网开一面,算是对故人一丝微薄补偿。却没料到,今日这少年竟然以这般惨烈模样重新回他眼前。
陈默逐渐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木板床的硌人触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陈旧木料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他缓缓睁眼,视线从模糊渐次清晰。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棚,是城墙上临时搭建的值守房。四壁裸露着粗糙木板,缝隙间可见外头深蓝夜色。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架床、一方旧书案、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褪色旗帜。书案上点着一盏灵气灯,稳定的柔白光晕将伏案阅读的中年人侧影投在墙上。
察觉床上动静,姜南木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来。“醒了?”他声音平和,伸手欲扶陈默坐起,“感觉如何?能否说说,今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陈默未立刻回应。他借着灯光打量眼前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刚毅,眼角已有细纹,但双目清明有神。一身轻甲未卸,肩甲处有细微磨损,应是常年穿戴所致。听他的语气,这人认识自己。陈默心中警铃微作,刚才就是被“熟人”所坑,此刻他对任何攀交情者都本能戒备。
但陈默还是伸出了手,握住对方递来的手掌。掌心粗糙,布满老茧,温热有力。借着对方力道坐起身时,陈默感到左胸被踹处仍隐隐作痛,不过灵力枯竭带来的僵硬已缓解大半。
“抱歉,”陈默开口,声音因干涩而低哑,“我失忆了,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不知阁下是?”
姜南木显然一怔,随即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他走到伏案边,示意陈默到伏案旁坐下,自己亦落座对面。“既然如此,我先将方才情形告知你吧。”姜南木将事情经过简要说罢——从士兵见他入城,到戏班送人,再到王五拦路要人。
陈默静静听着,脑中飞速整理线索:那群人是富贵楼的人?那刚才那群混混应该是被指使过来拖住自己的。但他们又是怎么清楚自己今日出城的行踪……难道工会内有他们的眼线?可就算是王平良很是讨厌自己,应该也不至于勾结外人害我的性命。那会是谁呢?
陈默眉头不自觉紧蹙。姜南木见他神色,忽然轻笑:“看来你是真变了。从前的陈默,可不会露出这般警惕神情。”他站起身,这动作让陈默瞬间绷紧脊背。
但姜南木只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睡去的城池,背对着他说道:“我叫姜南木,东城守军的队长,整个东城区也都归我管辖。今日恰逢巡查,撞见了你之事。”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平静,“你如今应该是在猎人工会吧?回去后,可以向关山朔会长问起我。之后若你愿意信我,随时可来东城区府衙寻我。有些旧事……或许你该知道。”
陈默愣住。这话语里透出的意味太过复杂,似是善意,又似赎罪,还藏着未尽之言。
“你……为何要帮我?”陈默站起身,直视姜南木。
姜南木却未直接回答,只道:“等你愿意信我时,再来问吧。”接着他朝门外唤道:“小天!”
一名年轻士兵应声而入。
“送这位小兄弟回猎人工会,到路口即可。”
“是!”
陈默满腹疑问,但见对方无意多言,也不再追问。眼下最要紧是平安回到工会。他背起墙角的背篓,随那名叫小天的士兵走下城墙。
此时夜已深,街道空旷。名叫小天的士兵沉默引路,只在抵达猎人工会所在街口时停步,拱手道:“在下就此别过。”
陈默回礼:“多谢了。”
陈面转身,望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建筑。工会大厅窗口透出温暖灯火,在浓黑夜色中如一座小小灯塔。走进石拱大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灯火通明,陆友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到门外响声迷迷糊糊抬头,见是陈默,有些含糊的说到:“默哥?你怎么现在才——”在他仔细看清陈默现在的状态,心中一惊。困意全然消失,赶紧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出去采药吗,怎伤成这个样子。”陆友脸色十分的焦急,一边帮陈默卸下背后的背篓;一边不断询问着陈默发生了什么事。
陈默则露出苦笑道:“哎,说来那就话长了。”指了指刚放地上的背篓。“总之任务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