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卫宫宅,清晨。
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距离破晓尚有一段时间。卫宫家的宅邸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仿佛连空气都尚未苏醒。二楼,少年狭窄的卧室里,被褥下的人影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呃……咳、咳咳咳——!”
卫宫士郎是被喉咙深处那股铁锈般浓重、令人作呕的腥甜感硬生生呛醒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滚烫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液体从脏腑最深处强行挤压上来。
他猛地从被褥中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全身骨骼和肌肉的悲鸣。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瞬间攫住了他,眼前瞬间炸开无数乱窜的金星与黑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倾斜、旋转。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一头栽倒回榻榻米上。
嘴里黏糊糊的,舌苔上糊满了令人极度不适的腥甜。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借着从窗帘缝隙艰难挤入的、冬日黎明前那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微光,他看到了手背上那抹刺眼、粘稠的暗红色。
湿漉漉的,带着体温,散发着不容错辨的、生命流逝的气息。
“这是……血?”
少年沙哑、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喉咙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嘴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在残酷地证实这一点。
昨晚……仓库……蓝色的枪兵……朱红的魔枪……撕裂空气的剑风……银甲少女降临的光芒……还有最后,手背上如同烙铁灼烧般的剧痛与滚烫……破碎、混乱、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风雨掀起的海底淤泥,一股脑地冲向他因魔力严重透支、精神极度疲惫而混沌不堪的大脑。每一次回忆,都像是有钝器在敲打他的神经。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但现在看来,昏迷之后,他的身体似乎经历了更糟糕、更难以理解的状况。
必须……清理一下。
他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被褥里爬出来。单薄的睡衣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赤脚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伴随着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虚弱感。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浴室,仿佛一个刚刚从重症监护室逃出来的病人。
推开浴室的门,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踉跄着扑到洗手池前,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用双手捧起,不顾一切地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又含了几大口冷水,用力漱口,将嘴里残余的血腥味连同那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一并吐出。水流冲刷着白色的陶瓷池壁,带下几缕淡红色的痕迹。
喘息着,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少年面孔。眼下是浓重的、仿佛用墨汁画上去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燥起皮,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淡粉色的水渍。眼神涣散,写满了疲惫、困惑,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仅仅过了一夜,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生机。
他撩起睡衣下摆。腹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此刻被一圈圈洁白、整齐的绷带仔细地缠绕包裹着。绷带绑得很专业,松紧适中,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清凉的镇痛感从下方传来,缓解了内里的灼痛。是……Saber做的吗?那位沉默而强大的银甲少女?他不太确定,记忆的最后片段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剩下光影和痛楚的残响。
身体深处传来的虚脱感和隐隐的钝痛并没有因为冷水的刺激而完全消退。士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向一楼的客厅。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卫宫家应该已经开始“活”过来了——能听到樱在厨房准备早餐时,锅碗瓢盆轻快碰撞的声响,能闻到味噌汤的香气,不久后,藤村大河活力十足、仿佛能掀翻屋顶的招呼声也会准时响起。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
过分的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笼罩着整栋房子。没有樱轻柔的脚步声,没有大河爽朗的笑语,甚至没有电视机晨间新闻的背景音。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咄咄逼人。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潜伏在寂静的阴影里,虎视眈眈。
“早安,我自己进来了。卫宫同学。”
一个略带清冷、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和淡淡不悦的女声,突兀地打破了客厅的寂静,从沙发方向传来。
士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晨光熹微,从客厅的窗户渗入,勾勒出一个端坐在沙发上的优雅身影。远坂凛,穗群原学园公认的优等生、高岭之花,此刻正姿态端庄地坐在卫宫家陈旧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她微微垂眸,小口啜饮着,晨光在她精致的侧脸和柔顺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画面美好得仿佛一幅古典油画。
如果忽略她脸上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愠怒的表情,以及她出现在此地的极端不合理性的话。
“远……远坂?” 士郎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重复对方的名字。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在学校里如同明星般耀眼、与他几乎没有任何私下交集的大小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家里?而且看她的样子,仿佛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远坂凛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客厅入口、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如纸的士郎。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察般的锐利,以及明显压抑着的不满。
“卫宫同学,” 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到现在,还在为Saber昨天晚上做的事情生气。”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士郎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道歉的话……我可是不会把今天来的正事说出来的哦。”
士郎眨了眨眼,远坂的话语让他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稍微拼凑起一些关键的图景。他想起了仓库里,那位银甲少女Saber为了保护他,与远坂身边那个红色外套的男人(Archer)爆发的激烈冲突。金属交击的火光,凌厉的剑气,还有最后……Archer似乎被Saber一击重创的画面。虽然具体细节因为魔力冲击和伤势而模糊不清,但远坂此刻的“兴师问罪”,显然事出有因。
道歉……吗?
士郎几乎没有犹豫。他本性就不喜与人争执,更倾向于息事宁人,尤其是在他看来,确实是“自己这边”的人打伤了对方同伴的情况下。
更何况,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对所谓的“圣杯战争”规则几乎一无所知,昨晚只是被动地卷入、被动地求生。按常理,在原本可能的发展中,他或许能有更多清醒的时间,从Saber那里了解基本情况。但昨晚接二连三的袭击、高强度的魔力冲击、以及最后那席卷全身的诡异痛苦,让他根本无暇他顾。紧接着的昏迷和清晨的咳血,更是将事态的严峻程度推到了他无法理解的高度。
和平了解情况的时间,被压缩到了近乎于无。冲突与意外,一桩接着一桩。
“那……对不起嘛,远坂。” 士郎挠了挠自己那头橙色的乱发,很干脆地、带着点笨拙的诚恳说道。声音因为虚弱和喉咙的不适而有些低哑。
远坂凛似乎没料到他道歉得如此爽快、如此……直接。她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有些气恼地别过脸,线条优美的侧颈微微泛红,不知是出于尴尬还是别的情绪。
“笨蛋……”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圣杯战争本就是一场……只有一个赢家的战斗,互相攻击是某种意义上的‘常态’……” 她似乎想为自己找补,或者解释自己并非完全无理取闹,但说到一半又觉得意兴阑珊,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了平日里那种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小姐姿态,只是眼底深处那丝凝重并未消散。
“算了,” 她摆了摆手,仿佛将刚才那点小插曲拂去,“反正你都道歉了。那么,我就把今天来的目的跟你说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