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着去四分队的人虽然多,实际出发的时候,真正跟着去的却没几个。
除去梅洛点名的那几位,也就一两个围观重家人愿意放下餐具到四分队做人证。
四分队的报案流程很简单,找负责接待的队员说明下情况,如果双方都在场,那就核实下情况,然后该调解调解,该处罚处罚,有一方不在场的时候,就派人把不在场的带回来,再走一遍上述的流程。
如果按正常流程来,梅洛是毫无疑问要受罚的,但很遗憾,不论是她还是梅海云,都在正常流程的处理范围内。
两人刚出现在四分队的大门口,潘勋便将冲突的详细情况汇报给了柳百琴,并让成双喜截住了报案的队伍,把他们直接领进了柳百琴办公室。
“人还挺多嘛,说说吧,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当众打人!您看,我家长辈都给他打成这样了”
重家小辈扶着重振羽便开始喊冤,柳百琴没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他说的差不多了才把目光转回到梅洛身上。
“你呢,为什么打人啊?”
“他侮辱我妈妈!说妈妈是家门不幸,就冲他这句话,我就是把巡逻队的衣服脱了,也得跟他干一架!”
“站好了!”
随着柳百琴的一声怒喝,梅洛酒瞬间醒了个七七八八,嘴巴不讲胡话了,四肢也不手舞足蹈了,站直了身子不敢言语,梅海云是想替女儿说话的,但眼下这个情况,她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不光在重家,我女儿在学馆也被她打了,您看这脸,都肿了好些天了!求您给个说法呀!”
“你问问你女儿,她在学馆到底是给谁打的?”
“就是她呀,我女儿亲口说的”
柳百琴冷笑一声,不再多言,下一刻,重月悦和吴晓晴也冲入了房间,重月悦径直来到柳百琴桌前,站直身子行了个礼。
“那个女生是你打的,还是梅洛打的?”
“报告!是我打的,这点学馆的老师和学生都可以作证,您要罚,就罚我吧!这件事和梅洛没关系的!”
柳百琴摆摆手,让月悦先往边上靠靠,手指了指那家长,刚刚信誓旦旦说是梅洛打的呢,怎么现在正主出来了,反而不吱声了?
不会是知道月悦家大业大惹不起,所以带着自家姑娘挑了个看着好捏的软柿子讨公道吧?
“不不不,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家姑娘她脸盲,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我还头次听说脸盲能把头发肤色也认错的呢”
家长被怼的不敢出声,只是陪笑,柳百琴也懒得跟她多计较,转而将目光移向了重振羽。
“你呢,你希望这事儿怎么处理啊?”
“公事公办!”
“好啊,那就公事公办,潘副官,去通知财政管理所,让他们重新审查重家的用地资格”
“这.....柳组长,我是说梅洛的事情公事公办啊”
“我知道,你跟梅洛的事情我一定处理,等我把你们家工坊的事儿忙完了就处理”
重振羽闻言,急忙甩开小辈的胳膊,晃悠着来到柳百琴桌前,大脑飞速转动,下一刻,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柳组长,我想了一下,梅姑娘她还年轻啊,年轻人嘛,火气上头犯写错事儿那再正常不过了,谁还没血气方刚的时候啊.....所以,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吧?”
柳百琴撑住下巴,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重振羽。
“你不是要公事公办的吗?”
“我,我那说的是气话,气话.....”
“气话也是话嘛,这样吧,梅洛到底是四分队的巡逻员,当众打伤你确实不合适,你的医疗费用和后续赔偿就由四分队承担吧”
话音刚落,唐鸢便推门进入了办公室,一进来就给柳百琴的脸色吓了一跳,再一看重振羽那狼狈模样,恨不得一脚给那王八蛋踹死,惹祸就算了,还得自己过来擦屁股。
柳百琴倒是没打算把火撒到唐鸢身上,只是整了整桌上的文件,让出位置,方便她接下来的发挥。
“唐文书,赔偿的事情就由你来和他们商定一下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是,几位,这边请吧”
“就在这儿商量,也省得病号跑来跑去了”
柳百琴将文件往桌上一丢,冲着梅洛手一指,便领着她出门去了,重振羽本想回头观察,却不偏不倚迎上了潘勋那双恶狠狠的眼神,又立刻把头转回来,面对来自唐鸢的冷笑和挖苦。
“重先生,要我给您找个凳子吗?”
“不,不必了,我让小辈扶着就好”
潘勋关上房门,保持一段距离跟在梅洛和柳百琴身后,当柳百琴找了位置坐下时,潘勋也自觉停下脚步,在不远处戒备可能存在的可疑人员。
“组长,对不起,我又失控了.....”
“你是说动手打人的事?”
梅洛点点头,她是想控制住自己的,但是看见母亲气的发抖,自己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借着酒劲儿冲上去跟人干起来了.....
结果不仅害的自己跟母亲来四分队接受调查,还让表姐从四分队的财政里拨款出来给自己擦屁股,就因为一时的火气,导致了这么多的麻烦。
“如果说保护家人是有错的话,近海领九成半的人都是错的无可救药了”
“但是,我违反了纪律.....”
“纪律也不是万能的,再说了,你当时又不在巡逻,是私人的身份,何来违反纪律一说啊?坐嘛,别那么紧张”
柳百琴拽着梅洛坐到身边,诚然,她对梅洛暴起伤人的行为不太满意,但换做是自己,怕也不见得做的有多好。
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至亲被侮辱谩骂时仍能保持理性与克制,那他要么是能成大事的狠人,要么就是没良心的畜生,就柳百琴的观察来说,前者少之又少,后者倒是多如牛毛。
所以梅洛的表现至少说明她是个有良心的人,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对柳百琴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行为认知,还可以慢慢教嘛,反正她俩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你最近心事蛮多啊,瞧瞧这眼神,都没光了,以前那个活蹦乱跳尽耍宝的梅洛上哪儿去了?给你偷偷换掉了?”
“组长,不,表姐,我最近确实是有好多事情想不通,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件事才是主要影响我的.....”
“那就一件件说嘛,反正现在也不着急的”
梅洛点点头,对于柳百琴,她总是乐得分享,现在埋在她心里的主要就是两件事,一件是重安辙的事儿,这事儿柳百琴已经开导过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消化。
另一件就是前天晚上的小毛贼。
她实在不能理解,人为什么能坏到那个地步,他们就为了一点儿赏钱,就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还毫不知错.....
梅洛接受不了这种畜生的存在,也承受不住代入受害者后的冲击,让她始终处于愤怒和绝望这两种强烈的情绪中。
“人嘛,总是多种多样的,好人让人感动,坏人自然也得让人恶心胆寒咯”
“可他们也太坏了!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洛啊,不同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充满正义感,那我们警备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道理我懂,但是.....实际看到的时候,我还是会生气!还是不能接受!”
柳百琴点点头,生气是正常的,有情绪波动说明梅洛的内心深处还有着良知,还没有被现实所麻痹,像四分队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
能在工作时保持理性维持效率这固然是好事,但过度的理性也会将他们与受害者隔绝开来,使他们缺乏动力,甚至漠视受害者的遭遇,这就不是柳百琴希望看到的了。
“但是,我每次想到在自己吃饭,睡觉的时候就有人在遭罪,在被人欺负,在经历生离死别,我就感觉好难过.....”
柳百琴看着面前这个满目忧郁的小家伙,不由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额头,梅洛说的是再真不过的事实,就在她们闲聊休息的当下,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就发生着惨绝人寰的悲剧。
梅洛和柳百琴能为那悲剧做些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甚至不能确定悲剧到底有没有发生,柳百琴不会劝梅洛放下这份赤子之心,这是她最宝贵的品质,是无数人生而拥有,却又在成长过程中逐渐雪藏甚至抛弃的珍宝。
梅洛要做的是学会控制它,让它时刻深埋于内心,时刻警醒着自己,却又不至于过度泛滥,而像现在这样影响到日常生活。
就像控制情绪,真正的情感不是外露,而是内敛,要将情绪化为前进的动力,而不是挥着拳头,把情绪的力量浪费在舞动四肢和大发脾气上,那样只会越想越气,越气越没干劲。
“所以,我现在因该学着像控制情绪一样,把这份心......压制起来?”
“压制这个词用的好,东西都是有弹性的,就像这块小板子,你往下压了,才能感受到板面对你手指的反制,你只有把那份心压下去,才能从它那里获得反弹来的力量,才能蹦起来跳的更远!”
柳百琴说着,还用手指做了个蹦跳的动作,逗得梅洛莞然一笑,眼中的光芒也恢复了几分,与此同时,重振羽也在小辈们的搀扶下离开了办公室,显然是谈妥了赔偿的相关事宜,柳百琴见状,则拍了拍梅洛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语起来。
“再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
“嗯?”
“今后如果你想和一个人维持表面关系,就快意恩仇,有仇当场打回去,如果你是真的想报复他.....”
柳百琴顿了顿,接着说。
“就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用一个更合适的手段打回去!”
“更合适的时机.....手段?”
梅洛显然没听懂,柳百琴也没指望她听懂,只搓了搓她的头顶,把她的发型搞成一副鸡窝样,才笑着起身,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梅洛见证,甚至亲身体会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