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热气裹着油烟扑了满脸,苏夜先眯了下眼,才看清屋里那块发黄的菜单牌,墙皮起了卷,灯管也有些老,照得整间小馆子都带着股旧日子的暖意。
门口支着口大砂锅,咕嘟声连成一片,老板站在后厨口翻勺,围裙上全是汤点子,抬头见有人进来,扯着嗓子喊了句,“里头坐,角落还有一桌。”
苏夜没往中间去,带着红莲钻进最靠里的小方桌,自己背对大厅坐下,把她安在靠墙那侧,正好避开门口和过道,省得谁多看两眼。
红莲刚坐下,目光就先落到桌上的竹筷子上,那两根细东西并排躺着,干干净净,跟她前些天见过的刀叉勺子都不是一路数。
“这是干什么的。”
“吃饭的。”
“你们人类故意找罪受?”
苏夜笑了声,把菜单递过去,“先别急着骂,看看吃什么,今晚有肉。”
红莲没接菜单,只盯着墙上的字扫了一遍,鼻尖动了动,抬手往最上头一点,“这个。”
“酸菜牛肉。”
“下面那个也要。”
“番茄鸡蛋?”
“你不是说今晚到账了。”
苏夜被她堵得没话,只能朝老板喊了一声,“一份酸菜牛肉,一份番茄鸡蛋,再来两碗米饭。”
老板应了声,铁勺敲锅沿,响得脆。
红莲收回目光,又去看那双筷子,她拿起来的姿势很生,五指把两根竹条攥得死紧,别说夹菜,连分开都费劲,活像下一刻就要拿这个去扎人。
苏夜右臂还裹着纱布,抬不利索,只能换左手给她做示范,“这根不动,这根拿来夹,别全攥死,松一点。”
红莲照着学了一遍,两根筷子刚分开,下一瞬又并到了一起。
她脸色当场沉了。
苏夜没笑,左手慢慢又摆了一次,“再来。”
红莲盯着他的手,第二回比第一回好些,至少能分出上下,可一碰到桌上的花生米,花生米骨碌碌滚到桌边,差点掉地上。
她眉梢一压,眼底那点火气立时冒了头。
“这东西谁发明的。”
“祖宗传下来的。”
“你家祖宗挺闲。”
苏夜咳了声,肩膀跟着轻轻抖,还是把笑压住了,“第三回,最后一次,夹不住就换勺子,没人笑你。”
红莲朝他瞪了一眼,第三回更认真,连背都坐直了些,可惜筷子刚碰到盘边,又打起架来,发出几声细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夹住。
她不说话了。
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气的脸,这会儿更冷了几分。
恰好老板把两锅砂锅端上来,木托盘往桌上一放,汤气直往上窜,酸菜和牛肉的香味一下冲开满屋油烟,番茄汤也带着股甜热劲,勾得人肚子都跟着空。
苏夜把自己那份往旁边挪了挪,拿起勺子,从红莲那锅里捞出几块最大最软的牛肉,搁进她碗里,“先吃,回头再学。”
红莲盯着碗里的肉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他,没吭声,只把筷子放下,换了勺子。
第一口送进嘴里,她动作停了下。
苏夜本来在拌米饭,余光扫过去,就见她低着头,咀嚼的速度一下慢了,连原先那点嫌弃都没了,倒认真得过头,像这不是吃饭,是在记住什么。
“还行?”
“比泡面强。”
“那就是好吃。”
“你别替我开口。”
苏夜笑了笑,没接着逗她,只拿勺子舀了口番茄汤,刚送到嘴边,墙上那台老电视忽然切进本地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带着播音腔,从风扇声和人声里挤了出来。
“城东锦绣小区失踪案,今日有了新进展,猎人协会调查组已经进驻该区域,目前暂定为低级诡异随机捕食事件,相关区域已拉起警戒线,请周边住户夜间减少外出。”
苏夜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电视画面跟着一转,镜头扫过小区门口,黄黑警戒带拦了半条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举着照片站在外头,正被保安往后劝,镜头很快掠过去,只留下一张绷得发白的脸。
她手里的照片上,是个笑得有些拘束的中年男人。
苏夜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几秒。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桌上摆着啤酒和一盘花生米,其中一个啃着羊肉串,低声骂了句,“又是随机捕食,张口就来,人都丢了五六天了,这帮人查出个屁。”
对面那人拿眼朝电视那边扫了扫,“小点声,少惹事。”
“我说错了?前阵子东边那块也出事,最后还不是糊弄过去,真要轮到他们自己头上,看他们还说不说得这么轻巧。”
老板娘端着热水壶从旁边过,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嘴里叹了口气,“吃饭吧,少议论这些,咱们这号人,哪轮得到别人替你出头。”
那工装男啧了声,到底没再往下说,只狠狠干了口酒。
苏夜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勺子里的汤已经有些凉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进了喉咙,却没把胸口那点堵劲压下去。
白天论坛里那张寻人帖又冒了出来。
那个男人的照片,那几行没什么文采的求助,那一句一句几近哀求的回复,全都在脑子里打转。
红莲舀着汤,瞥了他一眼,“你想管?”
苏夜顿了下,“想没用。”
“那你还看这么久。”
“看两眼又不要钱。”
红莲低头喝了口汤,“你们人类有时候挺怪,自己日子都过得紧,还老盯着别人的窟窿看。”
“说得你不是一样。”
“我哪一样。”
“你不也把我从厂房拖回来了。”
红莲手一停,勺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轻响,“那是怕你死我屋里,晦气。”
苏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也不拆穿她。
电视里新闻还在往下播,主持人又说了几句协会已展开排查,市民不必恐慌,底下滚动字幕却比人声更扎眼,城东,异常,波动,巡查,这些词一行行淌过去,叫人吃饭都难彻底安生。
苏夜拿起勺子,狠狠干掉半碗饭,没再抬头。
现在的他,拿命换来的也就那几千块,身边还跟着个胃口大得吓人的祖宗,连下一顿饭在哪都得先算,真冲过去查什么失踪案,多半是给自己添坟。
管闲事,也得先有那条命。
红莲那边已经快把牛肉吃光了,她放下勺子,又默默拿起那双筷子,眼神跟刚才不一样,像跟什么杠上了。
苏夜看见了,只把自己碗往旁边挪了点,给她腾出更大地方,“这回夹酸菜,那个轻。”
红莲没理他,照着刚才那套姿势重新捏住筷子,手指比前几次松得多,动作也慢,慢得连老板从后厨路过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第一下,酸菜滑了。
第二下,夹到边,又掉回锅里。
第三下,她总算把一小撮酸菜颤巍巍夹了起来,停了停,送进嘴里,抬眼时那股子冷劲里多了点不大自然的得意。
苏夜忍着笑,“会了。”
红莲哼了声,“很难?”
“不难,主要你以前没吃过这套苦。”
“少废话,吃你的。”
话是这么说,她后头倒真没再换勺子,夹得慢些,生些,可好歹能把菜送进嘴里了,偶尔掉一块,她眉头也只是皱一下,没再当场翻脸。
苏夜边吃边看,莫名有种把什么东西一点点拉回人间的错觉。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先愣了下,随即低头扒饭,当没这回事。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红莲那锅见了底,连汤都没剩多少,苏夜自己那份也差不多空了,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结果右手不大利索,指腹上还蹭了道酱汁。
他正想往裤子上抹,桌上的纸巾盒忽然被轻轻推了过来。
红莲没看他,只低头拨弄手里那双筷子,嘴上还硬,“脏死了,别往我眼前晃。”
苏夜看了眼纸巾盒,又看了眼她,没说别的,只抽出一张把手擦干净,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老板娘过来结账时,瞅了瞅红莲空掉的砂锅,又看了看苏夜手臂上的纱布,张口就是句老街坊腔,“小伙子,你对象胃口挺好,能吃是福啊。”
苏夜还没张嘴,红莲先抬起头,“谁是他——”
“八十。”老板娘话接得快,算盘打得更快,“米饭算送的。”
苏夜忍着笑,把那半句打回去,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又追了一句,“再要两个馒头,打包。”
“明早吃?”
“嗯。”
老板娘应了声,转身去后头装馒头,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会儿,很快拎回来,顺手还多塞了包咸菜,“剩的不多,带着。”
“谢谢姨。”
“谢啥,年轻人刚过日子都这样。”
苏夜接过袋子,心头微微一顿,还是笑着把东西收下了。
红莲看着那两个白馒头被装进薄塑料袋,又看着苏夜把袋子仔细塞进外套里,免得一路吹冷,嘴唇动了动,直到两人起身往外走,她才低低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过的?”
巷子口的风带着油烟和夜气一块吹过来,苏夜把门帘替她掀开,听见这话,脚步有一瞬慢了点。
“差不多。”
“天天这样?”
“也不是,月底更惨些。”
红莲没再追着问,只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外头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亮一盏暗,脚边还有水渍没干,苏夜把那袋馒头换到左手,右手护着伤处,慢慢往家那边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忽然震了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猎人协会官方公告推送,黑底白字,很短,却扎眼得厉害。
本市提醒,近一周内城东区域异常波动频次上升百分之三十七,建议持证猎人加强夜巡,周边住户减少夜间外出,如发现异常请及时上报。
苏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息,指腹在屏上停了停,最后什么都没点,直接锁了屏,塞回口袋。
脚下不自觉快了两分。
红莲跟在他右后侧,步子也跟着提了提,“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骗鬼呢。”
“你不就是。”
红莲被他噎了下,冷冷扫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巷子越走越静,远处还有公交收车的动静,风从城东那头卷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气,吹进领口,叫人脊背发紧。
苏夜把外套拢了拢,脑子里却还卡着电视里那张举照片的脸,还有那串百分之三十七。
这城里不止一只锈蛾,也不止一栋烂尾楼。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红莲走在他身边,黑发被风吹得轻轻散开,鞋底踩在砖地上,发出细碎声响,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人就这么沿着老街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拖长,又被黑暗一点点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