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两人才从城西那片废厂绕出来,苏夜右臂吊在身侧,手背裂口结着暗红,鞋底一路拖着灰,走两步就得靠墙换口气。
红莲跟在他后头,发尾那层伪装早淡了,黑色里透出几缕暗红,夜风一吹,像火星藏在头发里,明一下,暗一下。
“你再磨蹭,天都要亮了”她嘴上嫌弃,脚下却没先走,始终隔着半步,卡在他身侧。
苏夜扯着嘴角笑了下,嗓子干得发哑,“我这不是还活着”。
“活着也难看。”
“那你别看。”
红莲白了他一眼,没回嘴。
两人一路抄小路,等挪回那栋老旧出租楼,东边天色已经发白,楼道灯照旧坏着,黑漆漆一截,只有楼下早餐摊飘上来一点豆浆味。
苏夜摸钥匙时,右手不听使唤,钥匙在锁眼外碰了三回,金属刮得门板直响,听着都心烦。
红莲站他身后,袖口从他胳膊边蹭过去,直接抽走钥匙,“让开。”
她学人开门还不算熟,试了两下才拧开,动作生得很,神情却硬,像不是在帮忙,倒像在跟门打架。
门一开,苏夜先靠着鞋柜缓了缓,手里那本法典也跟着暗下去,伪装彻底散开,红莲那头长发一下泻回原本的颜色。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漏进来一点灰白天光,照得她那张脸比夜里还白,只是锁骨那道裂口比昨晚收了些,黑气也薄了一层。
苏夜看了一眼,胸口那口气松下去些,人也跟着软了。
红莲一把拽住他后衣领,“别在门口倒,晦气。”
“你这张嘴,真该收点租。”
“你也得有命收。”
苏夜被她拖到床边,刚坐下,右臂那阵后劲就窜了上来,筋肉一抽一抽,掌心烫得发木,额头也跟着冒汗。
红莲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眉头一点点拧紧,“你们人类拿书借火,都要烧成这样?”
“我又没跟谁学过,能借出来就不错了。”
“蠢也能当本事讲。”
苏夜没力气跟她斗,抬下巴点了点柜子,“药箱在那,红色那瓶,开盖,棉签也拿来。”
红莲站着没动,盯着那个柜门看了两息,才走过去拉开。
里头东西乱得很,创口贴,胃药,感冒冲剂,半包退烧药,还有一卷快用完的纱布,角落里塞着一张过期缴费单。
她把那瓶碘伏拿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这个?”
“对。”
“怎么用?”
“棉签蘸一下,往伤口上抹。”
红莲“啧”了一声,像嫌这活麻烦,还是照着做了,只是第一下落得太重,棉签头压在裂口上,苏夜疼得肩膀一绷,倒抽一口凉气。
“轻点,祖宗。”
“你刚才挨那东西啃都没叫。”
“那会儿没空叫。”
红莲手顿了顿,后头那几下倒没那么横了,动作还是生,力道却收了些,棉签顺着伤口擦过去,连他掌侧那点黑灰也一并擦干净。
苏夜低头瞧着,忽然想笑。
一个差点吃人的恶鬼,站在他这张掉漆书桌边,正拿着棉签给他抹药,这事说出去,谁都得当他疯了。
“笑什么”红莲抬眼看他。
“没什么,命大。”
“命大的人,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话音刚落,苏夜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栽进床里。
红莲手里那根棉签还捏着,愣了下,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眉头拧得更深了。
“苏夜。”
床上没应声。
“喂。”
还是没动静。
她站了片刻,慢慢把棉签丢回桌上,伸手去碰他额头,指尖贴上去那一瞬,她脸上那层冷色轻轻裂开一道缝。
很烫。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楼下的脚步声多了,隔壁租客关门,楼道里有人骂孩子起晚了,水龙头也跟着响成一片。
苏夜这一觉睡得死,连梦都没进。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斜进了屋,窗帘被人拉开半边,床尾那张旧椅子挪到了窗边,红莲就坐在上头,腿悬着,正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你睡得跟死了一样。”
苏夜嗓子眼发干,撑着床坐起来,右臂一动,疼意还在,人却比夜里清爽多了,至少脑子没那么晕。
“我死了,你也得跟着挨饿。”
“少拿这句压我。”
桌上多了杯水,凉的,旁边还放着两片面包,包装袋已经拆开一半,看着像楼下小卖部买的。
苏夜愣了下,“你出去过?”
红莲这才回头,神色有些不自在,“你口袋里有零钱,我拿了二十。”
“你还会买东西了。”
“那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很久,烦得很。”
苏夜拿过那杯水喝了两口,喉咙润开,人也坐直了些,“剩的钱呢?”
红莲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钢镚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啪地放到桌上,“都在这。”
她摆得乱,零钱滚得四处都是,像抢回来的。
苏夜看着那堆钱,唇角一点点扬起来,心口那股发堵的东西也散了些。
红莲盯着他,“又笑什么。”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她脸色一沉,“你活腻了?”
“夸你呢。”
“听着不像。”
苏夜捏起那两片面包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咽下去都费劲,可他吃得很快,连渣都没落下。
红莲盯着他那副吃相,眼神有些古怪,“这东西也能入口?”
“便宜,顶饿。”
“人类活着真不讲究。”
“讲究得花钱。”
他说完,顺手摸过手机,屏幕一亮,十几条消息跳了出来,领导问图稿,房东催水电,运营群里一串艾特,看得人眼皮直跳。
最上头还有一条银行短信,三千块到账,备注栏写着任务结算。
苏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红莲从窗边飘下来,站到床侧,“多少。”
“三千。”
“拿命换的?”
“嗯。”
她没立刻开口,只垂眼看着那部旧手机,像在掂量这串数字到底算多还是算少。
过了会儿,她才吐出一句,“真廉价。”
苏夜靠着床头,笑得有点干,“对我这种人,已经不少了,房租水电交完,还能撑一阵。”
红莲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掉皮的墙,发黄的灯罩,床边那张桌子少了条腿,底下垫着两本旧杂志,连窗框都锈得快烂了。
她扯了扯嘴角,“你以前就住这?”
“不然呢,皇宫我也租不起。”
“你这人,嘴倒不苦。”
“苦有用吗。”
这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几息。
红莲偏开脸,目光又落到他手边那本法典上。
书封比昨晚暗了许多,像是吃饱后睡过去的活物,没半点声响,边角却比先前更润,翻开时纸页里还透着一点淡红。
苏夜把书掀开,第一页上的字比前些天清楚了不少,那行陌生又古怪的名字下头,多出一道很细的痕,像刚划出来不久。
他又翻到第二页,昨晚还糊成一团的字,这会儿能认出“共鸣”两个,旁边那点墨迹也松开了些,像藏着别的话,隔着一层雾,不肯全露。
红莲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点戒备却没散。
“它吃了巢核,也吃了我那一拳换来的火,所以活了些”苏夜合上书,抬眼看她,“你身上的伤也收了点。”
红莲抬手摸了摸锁骨,语气淡淡的,“那口东西有用,够我多撑些日子。”
“只是多撑?”
“你还指望一顿饭,吃回我原来的样子?”
苏夜被她这话逗乐了,“行,胃口倒没小。”
“我若胃口小,头一天你就不用活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叫卖油条,热气和葱花味顺着窗缝往上飘,苏夜闻着闻着,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动静还不小。
红莲垂眼看他,眼尾带出一点嫌弃,“你不是刚吃完。”
“两片面包,喂鸟都嫌少。”
“那你吃我做的那个面包包装纸算了。”
“你还挺会省钱。”
苏夜说着,把手机往枕边一丢,翻身下床,脚一落地,腿还有些发虚,站住后倒没晃。
他拉开厨房那扇小门看了眼,半袋挂面,一颗土豆,两个鸡蛋,角落里还蹲着一瓶见底的酱油,寒酸得一目了然。
红莲倚在门边,也往里扫了一眼,“你想拿这些招待我?”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原本?”
苏夜回身看她,抬手晃了晃手机,“三千到账,庆个功总行吧。”
红莲没接话,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上,“你这副样子,还往外跑?”
“吃顿饭又不用跟诡异打架。”
“你们人类对吃真执着。”
“这话不该你说。”
红莲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去哪。”
“带你吃点热的。”
她脚步停了停,没回头,“肉有吗。”
“有,前提是别挑太贵。”
“我只挑好吃。”
“你先学会少花点。”
“那是你的事。”
苏夜低笑出声,胸口都跟着松快了些。
下午那阵热过去后,他去冲了个澡,把身上的灰和血都洗掉,换了件干净T恤,右臂外头套了件薄外套,多少遮一遮那圈纱布。
红莲坐在床边看着他翻衣柜,一脸不耐,“你们出门吃饭,还得换壳子?”
“人靠衣装,穷鬼也得讲点脸。”
“你讲了也不像有钱人。”
“闭嘴。”
他从柜里扯出那件最大号的灰卫衣,又翻出条运动裤,抬手递给她,“换这个,方便出门。”
红莲皱着眉接过去,嘴上还是那套说辞,“丑。”
“丑也得穿,你总不能一头红发满街走。”
她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得很响,里头还传来几声极轻的抱怨,像在跟裤腿过不去。
苏夜靠着门框等了会儿,法典就搁在掌心,书页一热,那层伪装顺着指尖漫出去,像一层凉意贴上皮肤。
片刻后,门开了。
红莲站在灯下,头发已经压回黑色,卫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裤脚长出一截,差点扫到地,脸上的冷意被这身打扮冲淡不少。
她低头拽了拽袖口,神色很臭,“你这衣服穿着真烦。”
“忍着吧,外头没人爱看巫女。”
红莲抬眼瞪他,苏夜却没移开目光。
也许是那只巢核真养回了她一口气,她这回脚踩在地上,比前几天像样多了,走动时不再那种虚飘飘的样,连影子都顺了。
红莲被他看得烦,抬脚就往外走,“还吃不吃。”
“吃。”
苏夜抓起钥匙和钱包,锁门下楼。
楼道还是老样子,墙上小广告糊了一层又一层,拐角堆着不知道谁家丢出来的纸箱,楼下阿姨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眼睛在红莲脸上打了个转,又扫回苏夜身上。
苏夜当没瞧见,快步带人出了楼。
傍晚的风带着热气,街边摊子陆续支起来,铁板滋啦作响,烤串的烟一股股往上卷,行人一多,整条街也热闹起来。
红莲站在路口,鼻尖动了动,眼神跟着飘过去,“那边。”
“你这鼻子,比导航都灵。”
“我闻的是肉。”
“行,那就找个能吃肉的。”
苏夜把钱包按在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蹭过那几张刚到账的钱,心里仍在盘算房租和药费,脚下却没停。
这一顿吃下去,手头又得瘦一圈。
可不知怎么,他今天就想带她出去,吃口热的,坐一会儿,不用惦记厂房里的黑雾,也不用惦记明天的命。
红莲跟着他拐进巷子,抬头看了眼两边斑驳的招牌,“你很少这么大方。”
“今天心情好。”
“三千块就够你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穷鬼的钱,数额小,劲儿大。”
她嗤了一声,唇角却往上翘了点,幅度极浅,一闪就没。
巷子越走越窄,油烟味也越浓,前头一块歪斜木牌挂在门脸上,旧漆掉了大半,四个字还勉强认得清。
老陈砂锅。
苏夜脚步停下,抬手往那块招牌一点,“就这家。”
红莲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抬脚先走了一步。
苏夜跟上去,伸手替她掀开门帘,热腾腾的香气一下扑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