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厂房大门,夜风一卷,苏夜后背那层汗才凉下来,右臂的伤口被风一舔,火辣辣的疼跟着往骨头里钻。
红莲走在前头两步,脚步不快,黑发压住了眼尾那抹绿,发尾却时不时漏出一点暗红,像夜里藏不住的火星。
“还能走吗”她没回头,话听着还是硬。
“你要是肯背我,我就说不能。”
红莲侧过脸,冷冷扫他一眼,“你想得还挺美。”
苏夜靠着路边铁栏喘了口气,喉咙里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干净,笑完又扯到胸口,脸色当场白了一层。
红莲看见了,嘴唇抿了下,还是走回来,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人往前拖了半步,“少逞能,死路上更丢人。”
她手心还是凉,力气却比先前实了不少,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拉人的劲,苏夜借着这股劲站直,脚下总算没再打晃。
厂区外头那条马路空得很,只有一盏坏掉半边的路灯在闪,灯影一明一暗,照得地上全是斑驳黄块。
苏夜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硬币,又把纸票一张张捋开,皱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数完还剩二十三块。
红莲低头看了一眼,“你出门打怪,就带这点家底?”
“不然呢,我又不是苏家那帮少爷小姐,兜里揣卡,嘴里谈命。”
红莲轻哼一声,没接这句,只把他往公交站牌底下带,“车还来吗。”
“末班快到了,来不了就走回去。”
“你这副样子走回去,走到天亮都未必进得了门。”
苏夜刚要接话,远处就传来一阵发动机声,一辆旧公交晃晃悠悠拐了进来,车灯扫过站牌,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抬手拦车时,右肩疼得发麻,胳膊抬到一半就有点发虚,红莲站他身侧,指尖在他后腰顶了一下,硬是把人往前送了半步。
司机开门时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满身灰,一个脸白得跟纸似的,谁看都不像正常夜归人。
苏夜先把零钱投进去,又从兜里翻出最后两枚硬币,“两个人。”
司机没多问,只摆了摆手,“后头坐,别吐车上。”
苏夜咧了下嘴,“尽量。”
车厢里没几个人,最后排躺着个醉汉,前头坐着个提菜篮的大妈,靠窗还有个戴耳机的学生,头一点一点,快睡过去了。
红莲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苏夜跟过去时腿一软,差点栽到过道,红莲伸手扯住他衣摆,把人拽到座位边。
“坐好。”
“你这口气,越来越像我领导了。”
“你那领导要是像你这么废,早该丢出去。”
苏夜靠上椅背,鼻腔里全是车里那股旧皮座味和柴油味,难闻得很,却比刚才厂房里的腐臭顺眼太多,他闭了闭眼,指尖还压着怀里那本书。
法典贴在胸口,冷意比来时更重,封皮下头却像藏了点暗暗的热,时不时跳一下,跟心口那阵乱拍撞在一块。
红莲侧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如今那张人类模样的脸,黑发,窄肩,灰卫衣,像个夜里被人从学校门口拎回家的女学生。
车过一个路口,街边霓虹从她脸上扫过去,那一点暗红又从发尾漏了出来,苏夜抬手挡了挡,手掌刚碰到她头发,就被她一把拍开。
“别乱碰。”
“你露馅了。”
红莲一怔,抬手摸了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那本破书快没力了。”
“回去再补,我总不能在公交上给你灌血。”
红莲偏头看他,眼神发凉,“你敢试,我先吃你。”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往里缩了点,借着车窗那块暗影把自己遮住,肩膀也跟着松下去一截,吞完巢核后的疲意这会儿才一点点浮上来。
苏夜看了她两眼,低声开口,“还饿吗。”
“没先前那么要命。”
“那就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你半路把司机吃了,我没钱赔车。”
红莲嘴角动了下,像要骂,又没骂出来,只把脸别向窗外,耳根却慢慢红了些,藏在碎发后头,不仔细都看不清。
车开到老城区那站,苏夜扶着栏杆起身,下车时脚下发飘,台阶都踩空了一格,红莲从后头扣住他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苏夜都能闻见她身上那点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味,倒像下雨前的风穿过石缝。
他偏头笑了下,“这回可不是我想占你便宜。”
红莲松开手,面无表情往前走,“少说两句,命还能多留几天。”
回到出租屋楼下,声控灯坏了一盏,楼道里黑得只剩顶头一点惨白月光,墙皮起卷,台阶边角还缺了几块。
苏夜扶着扶手往上挪,走到三楼时,后背衣服都湿透了,右臂垂在身侧,一动就抽着疼,连掏钥匙都摸了半天。
红莲站他身后看不下去,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钥匙,照着门锁捅了两次,没开,又皱着眉试第三次,锁芯这才咔哒一声弹开。
“你连这个都不会。”苏夜有气无力地笑。
“闭嘴。”红莲推门进去,先一步把客厅那盏小灯按亮了,“你们人类的门锁,比诡阵还麻烦。”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边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半包纸抽,一只旧电饭锅靠墙搁着,角落里那箱泡面少了两桶,看着寒酸得很。
可门一关上,外头那股夜风就隔开了,连呼吸都跟着松了下来,苏夜踢掉鞋,一屁股坐到床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红莲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你不处理伤口,想等它烂掉?”
“药箱在桌底。”
她弯腰把那个塑料药箱拖出来,盒盖一开,碘伏,纱布,创可贴,云南白药,塞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他平日胡乱一扔,缺啥再补啥。
“过来。”红莲拎着箱子站到他跟前。
苏夜抬眼,“你会?”
“不会能学,你又没第三只手。”
他这才把右臂抬起来,袖子卷到肩头,布料一扯,几道裂口跟着露出来,边缘翻着红,里头还压着些灰黑的粉末,看着就疼。
红莲看了一会儿,眉心一点点拧紧,“你们人类真脆。”
“脆也得活,不然谁给你找饭。”
她没吭声,从药箱里翻出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抹,第一下落得生,疼得苏夜后牙都咬紧了,额角青筋直跳。
红莲抬头看他,“疼就喊。”
“喊了你能轻点?”
“不能。”
“那我喊个鬼。”
红莲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转瞬就没了,手上动作却比刚才细了些,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干净,连嵌进去的铁锈渣都挑了出来。
苏夜低头看她,乌黑发顶就在眼前,指尖偶尔擦过他手臂,凉得像块玉,偏又带着活人的温度,怪得很,也安心得很。
“你刚才,为啥回头。”红莲忽然开口。
“什么回头。”
“坑边那一下,你明明能直接退开,还回头看了一眼我。”
苏夜顿了顿,“怕你冲得太快,连自己一块搭进去。”
红莲手指一停,抬眼看他,绿意在眼底很浅,却亮得厉害,“你先顾你自己。”
“我顾了,你不也顾我了。”
两人对视两息,屋里只剩墙角风扇那点老旧嗡鸣,最后还是红莲先别开脸,把纱布一圈圈缠上去,打了个不算好看,却很结实的结。
“欠你的,我记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苏夜抬了抬缠好的胳膊,“那这笔债可不小。”
“少得寸进尺。”
“利息总有吧。”
红莲把药箱一扣,直接丢到他怀里,“利息就是你还能喘气。”
苏夜接住药箱,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又疼得龇牙,连忙把笑收了回去,“行,这利息够硬。”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苏振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任务结果。
苏夜点开看了两秒,手指在屏上敲了几下,把厂房里拍的两张照片和一段短视频发过去,照片里有干壳,有坑口,还有那枚被他捡回来的旧工牌。
消息刚发完,电话就打了进来。
苏夜看着来电显示,喉头滚了滚,还是接了,“喂。”
苏振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隔了两息才开口,“工牌哪来的。”
“现场捡的。”
“任务只要核验结果,不要你顺手捡垃圾。”
“我怕你说我空口白话。”
“你倒还知道留证。”
父子俩一来一回,都没什么热气,像两个人隔着一张单子谈生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给。
苏夜靠在床头,“任务算过了?”
“过了,三千,明天走账。”
“嗯。”
“你手怎么样。”
苏夜低头看了眼纱布,“还在。”
“还在就行。”苏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下回碰见巢类东西,先找退路,再动手。”
苏夜握手机的手紧了点,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屋里又静下来,红莲坐在桌边,手里摆弄一只没开封的创可贴盒子,像在研究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你爹还挺会说废话。”她头也没抬。
“苏家人都这样,关心人跟催债差不多。”
“你也半斤八两。”
“彼此彼此。”
红莲把创可贴盒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到他怀里的法典上,“打开。”
苏夜把书拿出来,封皮边角还沾着暗色血痕,翻到第二页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先前那团模模糊糊的墨迹如今散开了些,最中间那两个字清楚了不少,共鸣,下头还浮出一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像是从纸里慢慢渗上来的。
再往旁边看,借用两个字也露出了一半,剩下那截还被黑墨压着,代价倒还是死黑一片,连个轮廓都不给。
红莲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悬在纸上方,没真碰下去,“它醒了一点。”
“今天这一拳,把它喂醒的?”
“也不只这一拳。”她收回手,淡淡开口,“你拿命往里填,它当然肯张嘴。”
苏夜把书往后翻了翻,后头还是空白,只在第二页边角多出一点很淡的黑痕,像下一页正从深处往上顶。
“这玩意还有多少页。”他问。
红莲靠上椅背,眼神落在灯下那团昏黄里,“够你死很多次。”
“那听着不算好消息。”
“本来也不是。”
她说完这句,抬眼看他,“共鸣这东西少用,今天你只是裂了皮,下回没准就轮到骨头。”
苏夜把书合上,指腹摩挲着封皮边缘,“真到了那一步,也得用。”
“你倒挺舍得。”
“我舍得的不是命。”他抬了抬下巴,朝厨房那边点了点,“是冰箱里那两颗鸡蛋,和这个月的房租。”
红莲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哼了声,像嫌他没出息,可那点嫌弃里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连眼尾都软下去半分。
屋里能吃的东西不多,苏夜懒得再折腾,单手烧了壶水,泡了两桶面,面饼下锅时他还差点把调料包撕飞,红莲站一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也叫做饭?”
“今夜先凑合,等钱到账了再说。”
“你们人类活得真惨。”
“我一个人惨就算了,现在还多养一个祖宗。”
红莲接过泡面碗,低头吃了两口,动作没餐馆里那么急,倒像在认真尝味,她听见那句祖宗,也没回呛,只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人吃完,苏夜手上那股劲也差不多散光了,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澡都懒得洗,脱了外套就往床上一倒。
红莲没去天花板,也没飘回窗边,她坐在床尾那把旧椅子上,双手环膝,安安静静看着他。
灯没关,昏黄一团罩下来,把她脸上的冷色压淡了许多,连那身宽大卫衣都显得柔软。
苏夜迷迷糊糊睁了下眼,“你不睡?”
“我不困。”
“那你看我干嘛。”
“看你会不会半夜断气,我好决定要不要先吃两口。”
“真断了你记得给我留全尸。”
红莲扯了下嘴角,“要求还挺多。”
苏夜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没一会儿呼吸就长了,人也彻底睡过去,眉心却还皱着,像梦里都没能卸下那口气。
红莲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缠着纱布的右臂,落到床边那本闭合的法典,再落回他脸上,最后轻轻吐出一句。
“蠢。”
骂完这句,她却还是起身,把落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盖到他腹上,动作很轻,像怕把人惊醒。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下去,天快亮时,楼下卖豆浆的喇叭先响了,吵得人耳根发麻。
苏夜醒来时,脖子酸得发僵,床边那把椅子已经空了,红莲坐在窗台上,膝盖曲着,正看楼下早摊冒出的热气。
桌上那本法典安安静静躺着,像什么都没做过,可苏夜一翻开,第二页那两个字又比昨晚清了一分,暗红痕迹顺着纸纹往外爬,像一条刚醒的线。
手机也跟着亮了,是苏振发来的转账提醒截图,三千,备注只有两个字,任务。
苏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胸口那口堵了很久的气,总算松下去一点。
红莲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他跟前,“有钱了?”
“有了。”
“那今晚别再喂我泡面。”
苏夜抬头看她,笑了,“行,晚上带你吃点像样的。”
红莲没应声,只把视线移开,耳根却又悄悄红了。
窗外天光正亮,新的一天刚冒头,屋里还是那间旧屋,人还是这两个人,可法典翻开的那一页,已经跟昨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