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口那股腐臭越涌越凶,厂房里的几只锈蛾贴着钢梁乱窜,翅膜刮出细碎尖音,连靠近都不敢靠近了。
苏夜抹掉下巴边的血水,右臂还在发烫,皮肉开裂的地方一跳一跳,掌心那本黑皮书却冷得吓人。
红莲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嘴唇抿得很紧,黑发尾端一点点泛红,伪装快压不住她本来的气息了。
“下面不是大个体,是巢核”她开口,眼睛盯着地洞深处,“外头这些烂虫,只是它吐出来守门的壳”。
苏夜喉头滚了滚,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几只不敢落下的锈蛾,“情报里可没写这个”。
“情报写不写,关它什么事”红莲冷冷回了句,“你刚才打碎那只,过一阵照样能再长出来”。
这话一落,地洞里又传来一串闷响,老旧砖缝扑簌扑簌往下掉灰,地皮都跟着发颤。
苏夜朝后退了半步,背靠一台报废压机,胸口起伏得很急,脑子里那点侥幸到这会儿全没了。
前头那一拳狠狠干出去,法典回给他的只是一瞬,若不是锈蛾自己扑到眼前,那下根本碰不到它。
更麻烦的是,红莲脸上的血色刚冒出一点,这会儿又淡了,锁骨那道裂口边缘还在往外冒黑气。
“你再动手,会散掉多少”苏夜盯着她那道伤口,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够你在这守三天灵”红莲抬起下巴,话还是呛,嗓子却有些发干,“少拿那副脸看我,我死不了,也好不了”。
上头一只锈蛾绕着钢梁打转,翅膜上的锈斑来回闪,地洞深处那股迷瘴也跟着一点点往外爬。
黑雾还没碰到脚边,苏夜眼前已经开始发晃,耳边有细细碎碎的人声往里钻,像有人贴着耳廓念旧账。
他咬住舌尖,血腥气顶上来,脑子清了半分,手却压得更紧,指节一片白。
“它在拖”红莲忽然出声,“巢核闻到活人的味了,它想让你自己走过去,送到嘴边最好吃”。
苏夜偏头看她,“你能看见它在哪儿”
“右前方,地洞第三个岔口下面,有个旧料坑,坑底全是它的卵壳,最里的那个就是核”红莲答得极快。
“你下去,能不能直接吃掉”
“我气息一压过去,它就缩回去,还会叫外头这些烂虫一齐扑你,你死得比它快”红莲抬脚踢开脚边铁片,脸色难看得要命。
厂房里安静了两息,只余下地洞里一下一下的闷响,跟谁在底下磨牙一样,听得人后背发凉。
苏夜低头看了眼右手,皮肉开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腕滑到书脊,把黑封皮染出暗色。
“拿我当饵”他开口。
红莲眼里那点冷意一下卷了上来,“你这点肉,还真敢往它嘴里送”。
“它要活人自己过去,你又不能先压它出来,除了这法子,还有别的吗”苏夜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短。
红莲闭了嘴,眼尾绷得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有,你现在掉头回家,饿我几天,咱们一块等死”。
苏夜把书往掌心里压了压,“那就当没有”。
上头那几只锈蛾这会儿像接了令,扑棱棱换了方向,沿着地洞口一圈圈绕,雾气也越卷越浓。
红莲忽然抬手,指尖在半空划了下,“你进去后别乱看,迷瘴最爱翻旧账,你眼里只要有我给你的手势就行”。
“看不见呢”
“那就听。”红莲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近前,绿眼里那点火被黑发遮了半截,“我喊你,你就动,我没喊,你就憋住”。
苏夜看着她,喉头又滚了滚,这回没再接损话,只把法典翻开半指宽,露出那页模糊得快化开的字。
共鸣二字沾了他的血,竟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纸页边角也跟着轻轻发颤,像有活物在里头喘气。
“借我一口就够”苏夜低声说完,把书一合,人已经朝地洞口走去。
第一步落下去,脚底的水泥还硬着。
第二步落下去,鞋底一沉,潮湿黏腻的冷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四周的光也一下暗了三层。
第三步刚踏实,耳边那点细碎人声猛地放大,苏家正厅,办公室工位,出租屋那盏滋滋乱响的旧灯,一股脑涌了上来。
“废物”
“没灵能你拿什么跟人比”
“加班狗,活成这副样子还装什么体面”
一句接一句,刮得人脑仁生疼,连脚下那点地都跟着软了,像再走半寸就要整个陷进去。
苏夜额角青筋鼓起,牙关咬得死紧,左手抠住掌心,指甲掐进去,痛意勉强撕开一条缝。
可那迷瘴比前头的锈蛾狠得多,旧账翻一页不够,还把人最窝囊那点日子全扯到眼前,一样一样往脸上抽。
饭盒里凉透的剩菜,卡里见底的余额,母亲留下那点旧物,全被拖出来晾着,半点脸面不给他留。
膝头发软的那一下,苏夜几乎真要跪进雾里。
“苏夜”红莲的声音从雾外撞进来,冷得发脆,“抬头”。
这两个字一入耳,苏夜脖颈绷起,硬生生把头扬了起来,眼前灰蒙蒙的雾里,也真闪过一道很淡的手势。
右,右前,再低身。
他照着那道手势冲过去,脚边铁管横着,料桶倒着,旧料坑的边沿近在两步外,坑底黑得看不见尽头。
也就在这时,坑底那团黑雾一下鼓了起来,里头探出一截半透明的肉囊,表层挂满锈色翅粉,还在一张一合地吐雾。
那东西没有眼珠,正中却裂着一条细缝,细缝里全是细牙,张开时还带着一阵发甜的腥气。
它冲着苏夜胸口猛扑上来。
苏夜五指一扣,整本法典狠狠干进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血的低喝,“给我开”。
书脊发热的刹那,暗红光线从封页缝隙里钻出,沿着他右臂一路窜到肩头,筋肉当场绷紧,痛得他眼前发白。
可那股力一到身上,四周的迷瘴也跟着被顶开半圈,连坑底那团烂肉的扑势都慢了半拍。
苏夜没给它第二次吐雾的空隙,抡起右拳直直轰了出去。
拳面碰上肉囊外壳的那一下,先响的是一声闷爆,后头才是裂口沿着外壳爬开的脆响,锈色翅粉炸得满坑都是。
那团东西被这一拳打得翻了半圈,外壳裂开,里头露出一枚拳头大的暗核,颜色深得发乌,还在一缩一胀地跳。
上头盘着的几只锈蛾一下全疯了,尖叫着往坑边扑,连地洞里的雾都跟着翻了锅。
苏夜右臂里的红光一拳过后已经退了大半,手肘往下又疼又麻,连抬都快抬不起来。
“退开”红莲在雾外喝了一声。
苏夜咬牙往侧边扑去,肩膀擦着坑壁滚开半圈,碎砖硌进肉里,疼得胸口直抽。
下一刻,一道红影从雾外直掠而入。
红莲脚尖点过坑沿,黑发在半空散开,发尾那层伪装先碎了,成片的暗红顺着发梢漫开,她整个人也比先前亮了一层。
她没去碰那些扑下来的锈蛾,手只朝坑底那枚暗核一抓,五指虚扣,像活生生扯住了它的命门。
暗核狠狠干颤了两下,周边裂口里涌出大股黑气,全被她生生抽了出来,连同那些扑蛾身上的雾一并卷向她掌心。
厂房里瞬间乱成一锅粥,钢梁乱响,旧砖乱落,几只扑到半途的锈蛾跟断了线一样往下栽,落地就成了一层干壳。
红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了,锁骨那道裂口也往里收了些,最深的地方虽没合拢,边缘那圈黑气却淡了不少。
她吃得很快,快得近乎凶狠,像怕晚上一瞬,这口饭就要被谁抢走。
坑底那枚暗核在她掌下挣了几回,末了只剩一声细细的尖鸣,随即一缩,整团黑气都被她吞了个干净。
四周那片迷瘴一下散了大半。
苏夜撑着坑边往上抬身,右臂刚使力,筋肉就狠狠抽了下,整个人险些又栽回去。
红莲落回坑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低头看了他一眼,先前那股子凶戾还没退尽,眼尾都泛着薄红。
“你命真硬”她开口,嗓音比往日低了些。
苏夜疼得额角直跳,还是扯出一句,“不硬点,哪养得起你”。
红莲瞪了他一眼,想回骂,嘴刚张开,肩背就晃了下,脚下也跟着偏了一寸。
苏夜左手一探,直接拽住她袖口,“吃到嘴里了还站不住,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红莲低头看了眼被他拽住的袖口,没甩开,只把下巴抬高一点,“我这是消化,你懂个鬼”。
她嘴上还在撑,掌心却慢慢摊开给他看。
那只本来白得发冷的手,此刻指尖多了层淡淡红意,掌纹里流转的黑雾也比先前细了许多,连皮肤都凝实了点。
苏夜盯着她锁骨那道伤看了两眼,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有用”。
“废话”红莲把手一收,眼里那点冷火终于压下去些,“这才像样,前头那只,只够塞牙缝”。
坑边那几具锈蛾干壳在风里一碰就碎,灰渣散得满地都是,连带地洞深处那股腐臭都淡了不少。
苏夜缓了几口气,扶着墙往外挪,两条腿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软,鞋底还黏着一层灰黑烂泥。
走到半道,他脚边碰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块嵌在砖缝里的旧工牌,边角烂得不成样,名字却还能辨出半截。
他把工牌捡起来,在衣角上一擦,随手塞进口袋。
红莲看见了,皱了皱眉,“你又捡这些破烂做什么”
“回去要交差,不然谁给钱”苏夜喘着气回她。
“你刚才那条命,倒也不止这点价”
“先活着,价钱以后再谈”苏夜往前又走两步,脚下一虚,险些撞上墙。
这回没等他自己撑住,红莲已经伸手扯住了他后领。
她那只手还带着刚吞完暗核的凉意,力道倒不轻,硬是把人从墙边拎了回来。
“别在这丢人”她说。
苏夜借着她那股劲站直,偏头看她,“你头发露馅了”。
红莲一怔,抬手摸了摸发尾,那一截暗红果然露了出来,在灰暗厂房里扎眼得很。
她脸一黑,刚要开口,法典封面自己震了下,一层浅光掠过,她那截发尾又压回了黑色,只是颜色没先前那么死。
“伪装快到头了”苏夜把书按回怀里,“咱们得走”。
红莲“嗯”了声,这次没再嘴硬。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撤,厂房里已没了先前那股逼人的压迫,死水坑上的雾也散开大半,连远处破窗漏进来的月光都亮了些。
走到大门口时,苏夜脚步一顿,回头朝那片黑漆漆的地洞看了最后一眼。
那地方还脏,还臭,还藏着烂到根里的东西,可那枚巢核已经没了,这一晚总算没白搭进去。
红莲站在门边,也跟着回了下头。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重新有了几分神采的绿眼,她看了两息,才淡淡吐出一句,“今晚这口饭,勉强过关”。
苏夜靠着铁门笑了下,笑完又疼得龇了龇牙,“那我算不算立了功”
红莲扫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记着,先欠着”。
苏夜愣了下,“欠什么”
“欠你一条命”她头也没回,鞋底踩过满地碎玻璃,清脆声一路拖到夜色里,“下回少死在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