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苏夜一觉睡到日头爬进窗缝,翻身时先往天花板看了一眼,空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脖子还有些发酸,视线往窗边一扫,才看见红莲没挂上头,她坐在窗台上,腿垂在外侧,正低头看楼下早市。
楼下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卖豆浆的,卖油条的,还有人推着三轮车喊新鲜青菜,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那件灰卫衣勾出一道软软的边。
苏夜没出声,先去洗了把脸,凉水扑上去,脑子总算醒透了,他擦着脸出来,拉开桌上的塑料袋,把昨晚打包回来的两个馒头拎进小厨房。
蒸锅一热,白汽往上冒,旧出租屋那点冷清一下散了不少。
红莲从窗台上跳下来,没落出半点响,走到厨房门口,鼻尖动了动,“这就是你昨晚带回来的东西?”
“嗯,早饭。”苏夜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别嫌弃,省钱。”
红莲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脸上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我发现你嘴里的省钱,跟你命一样常挂着。”
“不挂不行。”苏夜回身拿盘子,“我不提,钱包也会提。”
两个热透的馒头端上桌,外加一碟昨晚老板娘顺手塞的咸菜,寒酸归寒酸,热气却足。红莲坐下后盯了馒头两息,还是伸手掰了一半,慢慢往嘴里送。
她现在用筷子比昨晚顺手些,夹咸菜时还会停一下,换个角度再动,不再跟仇人打架。
苏夜边吃边瞄她,嘴角有点想翘,“学挺快。”
红莲抬眼,“一个木棍,有什么难的。”
“昨晚你可不是这口气。”
“昨晚那是它不识抬举。”
苏夜笑了声,没再拆她台,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把手,把桌上那本法典拖到跟前。
黑皮封面还带着点凉意,边角那层暗红痕迹却比前两天深了些,书一翻开,第二页上的字已经跟昨晚又不一样了。
共鸣两个字彻底露了出来,字边浮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像浸过血又晾干,旁边多出几行很小的字,细得要凑近才认得出,里头能看清的词不多,只有接触,血引,短时,消耗这几样。
苏夜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手指顺着纸边往右挪。
借用那两个字也不再只露半截了,墨渍退开不少,底下却还是糊着,只漏出零碎几句,更深连接,主动交付,层级,信任。
最右侧那块死黑还在,代价两个字像被墨吃住,怎么都不肯吐出来。
苏夜盯了片刻,又捏起页角往后翻,第二页边缘已经透出第三页的轮廓。
那页和前两页完全不是一回事,黑得发沉,像一整块浸了夜色的铁,纸面上没有字,也没有纹,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封线横在中间,瞧久了连视线都发涩。
红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桌边跟他一起看。
她看书的时候难得没摆那副嘲人的脸,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戒备,又像在确认什么。
“这页还没开。”苏夜抬头看她,“你以前见过这种?”
红莲没马上答,指尖悬在第三页上方,隔着半寸停住,“真正的神秘法典,不止这点页数。”
苏夜一怔,“真正的?”
“你手里这个,顶多算残片,或者说,一个壳。”红莲收回手,声音压得很淡,“那本真的,有很多页,每一页都是一种东西,开哪一页,不只看书,也看人。”
“看我?”
“看你,也看我。”她侧过脸看向窗外,“契约者和被契约者扯得越深,它就越活。”
苏夜低头又看了眼书页,眼底那点困意全没了,“所以第二页变清,不只是我拿它打了两回架。”
“那只是其一。”红莲淡淡回了句,“你要是跟我还是头一天那样,它懒得理你。”
苏夜听出点味来,抬眼望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红莲沉默了一瞬。
屋里刚才还有楼下的叫卖声,这会儿却像一下远了。
她看着那本书,眼神慢慢冷下来,“我见过那本真的。”
苏夜手指顿住。
“什么时候见的?”
红莲脸上的那点松动一下收干净了,语气也沉了下去,“别问。”
这两个字出来,屋里那点晨光都像跟着凉了一截。
苏夜盯着她看了会儿,没继续往下追,手从第三页移回第二页,点了点那两个新露出来的字,“那说这个,借用和共鸣,到底差在哪。”
红莲看他一眼,神色还冷着,倒也没真晾着他。
“共鸣,是这本书硬从我身上抽一缕力,再塞进你身体里。”她说得很直,“它不管你受不受得住,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粗得很,伤你,也伤我。”
苏夜嗯了声。
“借用不一样。”红莲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那是我自己给。给你多少,给多久,什么时候收回,都由我来定。你受的伤会轻很多,拿到的东西却比共鸣更像样。”
苏夜看着她的手,“听着不错。”
“前提是我肯给。”红莲垂下眼,“还得看你那副人类身子能扛多少,给多了,你照样得废。”
话说到这儿,第二页上那几个模糊词一下有了人话。
更深连接,主动交付,信任。
苏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那你现在信我吗。”
红莲跟他对上视线,没躲,也没绕。
她看了他两息,开口干脆得很,“不够。”
这话要是换别人来说,多半已经有点伤人了,可她说完后连半点修饰都没有,坦坦荡荡,像在报一个数。
苏夜反倒笑了。
“行。”他把书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拍了拍,“那就慢慢来。”
红莲眉梢动了下,像没料到他这么接,“你不生气?”
“你要是哪天张口就说很信我,我才该睡不着。”苏夜站起身,拉开抽屉看了眼里头剩的钱,“我去买点菜,中午自己做,昨晚那顿吃完,该省还是得省。”
红莲一听做饭,脸色立刻有了变化,“先说好,你做的要是比昨晚那个砂锅还难吃,我就把你的锅从窗外丢下去。”
“那你别吃。”
“我可以边骂边吃。”
“祖宗脾气越来越大了。”
苏夜拎起钥匙和零钱出了门,门一关,屋里只剩红莲一个。
她站在原地看了门板一会儿,才慢悠悠转身,视线在这间二十来平的小屋里扫了一圈,床,桌子,旧风扇,掉漆柜门,寒酸得一眼能看穿。
桌上的遥控器躺在那儿。
红莲走过去拿起来,按了一下,电视屏幕亮了,冷不丁蹦出一段吵人的洗发水广告,女声拔得老高,她眉头一皱,手一晃,音量又被她按下去两格。
她换台换得很快。
新闻看了两眼,不爱看。
卖房子的,不爱看。
情感调解,两个中年人在屏幕里吵得脸红脖粗,她看了半分钟,直接掠过去。
动画片里一群小人跑来跑去,她多停了几眼,最后还是切掉。
遥控器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电视终于停在一个做菜节目上。
屏幕里的厨子正拿刀切鱼片,案板声一下一下,锅里热油噼啪,主持人站边上夸得天花乱坠。红莲抱着膝盖坐到地上,看得还挺认真。
隔壁屋忽然传来小孩笑声,奶声奶气的,还夹着女人哄人的动静。
红莲侧了侧头。
她没把电视关掉,只把音量又往下压了些,像是想听清隔壁那点响。
门外楼道响起脚步声,过了会儿,钥匙转动,苏夜拎着一兜菜回来了。
“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趁我不在把屋拆了。”他换鞋进门,先看见电视,再看见坐地上的红莲,“还学会自己找节目了?”
红莲头也没回,“这个人切菜比你像样。”
“我菜还没下锅,你先开始踩我?”
“提前打个底。”
苏夜把菜放进厨房,里头是最便宜的几样,两个西红柿,三颗鸡蛋,一小把青椒,再加半斤肉末,拢共没花多少。
右手有伤,他切菜切得慢,菜板上咚咚几声也不利索,青椒宽一条窄一条,西红柿更是大小不齐。
红莲闻着味从客厅走到厨房门边,瞄了一眼,“我就说,你切出来的东西,长得都挺有脾气。”
“有脾气也能吃。”
“那要看锅给不给脸。”
苏夜懒得理她,开火,下油,鸡蛋先滑进锅里,香气一冒,屋里的烟火味一下浓起来。
红莲靠在门口没走,眼神从锅沿挪到他侧脸上,又挪回去。
苏夜翻了两下锅,头也不抬地问,“你站这儿干吗。”
“监督你,省得你毒死我。”
“毒死你太贵,我赔不起。”
红莲嘴角轻轻扯了下。
两盘家常菜很快出锅,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末,卖相谈不上多好,味却还过得去。苏夜把菜端出来时,瞥见电视早没人在看了,美食节目还播着,音量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红莲坐回地上,头偏着,像还在听隔壁那家人的动静。
那边的小孩不知闹了什么,咯咯笑个没完,中间还夹了句含糊不清的“妈妈”。
苏夜端着盘子停了下,目光落到她侧脸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烦,也不冷,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眉眼比往常松不少。
“吃饭了。”苏夜叫了她一声。
红莲这才回头,目光在桌上扫过,“就两样?”
“嫌少你可以继续啃馒头。”
“能拿鸡蛋和肉做成这个样子,你也算有点本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
“你少自作多情。”
两人坐下吃饭,红莲先夹了一筷子炒蛋,送进嘴里后停了停,没说话,又去夹第二口。苏夜装作没瞧见,只顾着扒饭。
吃到一半,他才抬头问,“比砂锅差多少。”
红莲慢吞吞咽下去,给了个很吝啬的答复,“能吃。”
“那就是过关。”
“离过关还早。”她把筷子搁碗沿,眼尾却没昨晚那么挑剔,“起码锅暂时不用往楼下丢。”
苏夜笑出了声。
一顿饭吃完,屋里那点油烟还没散净,桌上的法典却安安静静躺在一边,黑沉沉的第三页没再露出别的动静。
苏夜收碗时又朝那边看了眼。
那页还封着,死黑一片,远得很。
可客厅里电视的微光,小厨房残着的菜香,隔壁屋断断续续传来的孩子笑声,还有眼前这个抱着遥控器坐在地上的红莲,都在一点一点把这间旧屋填满。
书还没开到第三页,屋里的日子倒先有了点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