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施恩反被奸人误,纵虎归山祸始萌。
东海霸王今何在?折腰只为釜中羹。
人心恰似长江水,善恶无常总难平。
且看神厨施妙手,一饭能枯亦能荣。
书接上回。且说那鬼人阿金,捧着那盘海鲜炒饭,正如饿狼吞羊,风卷残云,不过眨眼功夫,便将那盘中之物舔了个精光,连那一滴汤汁也不曾剩下。
吃罢,这汉子将盘子往地上一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灰败的面皮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的血色。他挣扎着爬起身来,对着那个背对着他抽烟的卷眉毛厨子,纳头便是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大恩不言谢!”阿金声音虽还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俺阿金这条命,是你这卷眉毛哥哥给回来的。但这巴拉蒂餐厅不留海贼,洒家心里省得。今日这一饭之恩,来日若不死,必当厚报!”
山治依旧没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圈,冷冷道:“吃饱了就滚。别死在门口,坏了老子的生意。”
阿金深深看了山治的背影一眼,又朝二楼那个戴草帽的汉子抱了抱拳,这才提着那一对拐棍,一瘸一拐地往那小舢板走去。不多时,解了缆绳,借着海流,孤舟远去。
路飞趴在栏杆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把草帽往脑后一推,嘿嘿笑道:“这厮倒也是个有情义的汉子。喂,卷眉毛的,你心肠这般好,不如跟洒家去当海贼吧!俺船上正好缺个做饭的,你要是来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快活?”
山治转过身,将烟头在鞋底掐灭,斜了路飞一眼:“你这鸟人,还没死心?老子说了,要在这里等一个人,守这一家店。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走。”
说罢,这厨子也不理路飞,径直回后厨去了。
路飞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只是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从二楼一跃而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后厨,嚷嚷道:“那个红脚老头!既然不放洒家走,那洒家便来干活了!先说好,管饭不管?”
那红脚哲普正拿着个烟袋锅子在那吞云吐雾,见路飞进来,胡子一吹:“你这泼皮,打坏了老夫的屋顶,还敢谈条件?去!把那一堆盘子刷了!少刷一个,打断你的狗腿!”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两日。
这两日里,这海上餐厅可谓是鸡飞狗跳。路飞那厮哪里是干活的料?那是让他端盘子,他能连人带菜一并摔了;让他洗碗,那盘子碎片能堆成一座小山。直把个红脚哲普气得暴跳如雷,拿着木腿满船追打,嘴里骂道:“直娘贼!你这哪里是来赔罪的,分明是那对头派来拆老夫台子的太岁!”
索隆、娜美与乌索普三人,却是乐得清闲,每日里在那甲板上晒太阳,看着路飞受苦,指指点点,在那掩口嗤笑。
这一日午后,海面上风平浪静,日头毒辣。
忽地,原本晴朗的天色阴沉了下来,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海面。那正在后厨偷吃肉骨头的路飞,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动了动,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来了个大家伙。”路飞沉声道。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骚乱。食客们纷纷丢下刀叉,惊恐地涌向窗边。
“天哪!那……那是甚么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海天相接之处,迷雾翻滚,一艘巨大得如同山岳般的战舰,破浪而来。只是这船看似威风凛凛,近看却是惨不忍睹。那巨大的船帆破破烂烂,如同那乞丐的百衲衣;船身之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桅杆摇摇欲坠。
船头之上,绘着一个巨大的黑豹图腾,此刻却也显得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是……是克利克海贼团的主舰,无畏战列舰军刀号!!”
有人认出了这艘船的来历,吓得那是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热,竟是尿了。
“东海霸主……克利克提督来了!快跑啊!这魔头杀人不眨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啊!”
一时间,整个巴拉蒂餐厅乱作一团。那些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贵妇,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争先恐后地往自家小船上跳,哪里还顾得甚么体面?
那红脚哲普拄着义肢,走到甲板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看着那艘如同幽灵般的巨舰缓缓靠拢。
“终于还是来了么……”哲普眯着眼,喃喃自语。
只见那巨舰靠上餐厅,一块跳板搭了过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喊杀声,也没有那火炮轰鸣。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左边那个,正是两日前离去的鬼人阿金。此刻他比两日前更加憔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架住了身边那个巨汉。
而那右边的巨汉,身高足有一丈,身披一身厚重的黄金铠甲,肩膀上扛着两个巨大的盾牌,头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便是统领五千兵马、拥有五十艘战舰的东海霸主,克利克提督!
只是这往日里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口大气,那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那是……克利克?”派迪手里拿着把改装过的龙虾枪,站在门口,满脸的不可置信,“怎地这般模样?莫不是撞见了鬼神?”
阿金扶着克利克,扑通一声跪在了餐厅大门口。
“各位大爷……行行好……”阿金流着泪,在那地板上连连磕头,砸得鲜血直流,“救救我家提督吧!他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只要一口饭!只要一口饭就好!”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这一幕荒诞至极的景象。那个悬赏一千七百万贝里、让整个东海闻风丧胆的霸主,此刻竟然像个最下贱的乞丐一样,在乞求一口残羹冷炙。
“饭……”克利克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铁片在摩擦,“给我……饭……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这巨汉颤抖着手,想要去解腰间的钱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咣当”一声,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栽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甲板,嘴里却还在呢喃:“给我……吃的……”
“别被他骗了!”派迪大吼一声,举起龙虾枪对准了克利克的脑袋,“这厮是海贼!是恶魔!这是苦肉计!要是让他吃饱了,咱们都得死!”
“没错!”旁边的厨师卡尔涅也举起了大菜刀,“趁他病,要他命!把他赶下海去喂鲨鱼!”
阿金见状,急得眼珠子通红,像只护主的疯狗一样挡在克利克身前,举起拐棍,嘶吼道:“谁敢动我家提督!洒家跟你们拼了!”
“你也得死!”派迪扣动了扳机,那枪管里喷出一张铁网,就要将二人罩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皮鞋如同黑色的闪电,横空踢来。
“砰!”
那一脚正好踢在枪管之上,将那射出的铁网踢飞到了天上。
众人惊愕看去,只见山治双手插兜,嘴里依旧叼着那根半截香烟,站在阿金面前,冷冷地看着派迪。
“山治!你又发什么疯?!”派迪气得直跳脚,“这可是克利克!要是救活了他,这船上几百号人都得陪葬!”
山治没有理会帕迪,也没有看地上的克利克。他只是转身,默默地走向后厨。
那背影萧瑟而决绝,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刺客。
“喂,卷眉毛的。”
二楼的栏杆上,路飞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晃荡着双腿,眼神清澈得可怕,“你知道那是谁吗?”
山治停下脚步,侧过脸,那金发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听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说罢,他掀开帘子,走进了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世界。
不多时,一股诱人的香味从后厨飘了出来。那是炒饭的香味,混着蛋香、葱香和海鲜的鲜甜,勾得人魂不守舍。
派迪和众厨师面面相觑,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红脚哲普,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山治忙碌的背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不知是喜是忧,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痴儿……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道。”
片刻之后,山治端着一个巨大的盘子走了出来。那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海鲜炒饭,热气腾腾,每一粒米饭都像是吸饱了日月精华,晶莹剔透。
他走到克利克面前,将盘子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吃吧。”
这简单的两个字,在此刻听来,竟比那千言万语还要沉重。
克利克闻到了香味,那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了一道绿光,就像是回光返照的野兽。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阿金,整张脸埋进那盘子里,双手抓着米饭,不顾滚烫,拼命地往喉咙里塞。
“唔!唔!好吃……好吃……”
那狼吞虎咽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米粒粘在他的胡子上,油水顺着嘴角流下,那模样哪还有半点霸主的尊严?分明就是一个为了活命连灵魂都能出卖的饿鬼。
路飞看着这一幕,眼神微眯。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一口口饭下肚,这个濒死的巨汉体内,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恶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农夫怀里的毒蛇,是东郭先生袋子里的狼。
“这饭好吃么?”路飞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戏谑。
克利克咽下最后一口饭,伸出舌头舔了舔盘子,然后缓缓抬起头。
那原本枯黄的脸色此刻已有了红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感激之色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隐藏在深处的暴虐与贪婪。
他缓缓站起身,那一身沉重的黄金铠甲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那个令人绝望的东海霸主,回来了。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克利克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大手猛地一挥,竟然直接抓住了山治的衣领,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船长?!”阿金大惊失色,“您这是做什么?他是恩人啊!”
“恩人?”克利克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既然是恩人,那就好事做到底!这艘船不错,这饭菜也不错。老子的船坏了,正好拿这艘船来抵!小的们!”
“吼!!”
外面的战舰上,无数海贼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把这船给老子抢下来!不想死的,就把所有的食物都交出来!”克利克一把将山治甩飞出去,随后一拳砸在餐桌上,将那厚实的红木桌子砸得粉碎。
“今日,这巴拉蒂餐厅,归老子了!”
正是:
一碗皇粮救饿殍,翻脸无情举屠刀。
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看草帽逞英豪。
欲知这山治如何应对这中山狼,路飞又将如何在这修罗场中大闹天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