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被骤然而起的动静带的战战巍巍,摇摇晃晃地吐出一句又一句的尸体。明黄色的光影在摇曳,照得那些飞洒的鲜血好似黑暗般深沉。翩跹的光线此刻硬生生地闯入了维尔汀的眼睛,照得世界开始震颤。
但那具尸体?
——那具被打至跪地的身体,竟然在她不察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呢?
她谨慎地退了两步,随即靠在了门边。
随着阿尔迪丽娜一起消失的,还有手上那把带血的屠刀。厚重而粘稠的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散,似乎遮掩了刀上生硬的金属味。那些被冰柜吐出的尸体,此刻借着她打量的空挡慢慢支起身躯,用空洞无神的目光打量着房间里唯一的生者。
它们的状态还算不错,长期冷冻之下,皮肤还微微地保持着弹性,只是大多的都被甘油透亮了身体,所剩不多的内脏此刻摇摇晃晃,都快从腹部的伤口之中跌落。
维尔汀总有种错觉,若是她要求,它们或许会躺倒不动。它们看起来实在鲜嫩多汁。
——这是【冬】之准则的能力?
维尔汀摸不准,这里比起实验室或者地牢,更像是个厨房。毕竟这里有着煎锅、有着挂钩、还有着没用完的黄油,甚至还有她最喜欢的胡椒。吃人,从来是最被恐惧的禁忌,至少不能让人知道,你喜欢吃人。
操纵尸体,这集她曾经看过。但相较于阿塞纳斯小姐的技艺,这位灵媒的技艺要精湛许多,至少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地操控。这招或许不是修复——更像是拖缓。严冬可以晚来,但不会不来。腐败减缓——动力再注入。这些尸体能在倒下前再走一千来步。
——走。
维尔汀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立刻做出了决断。
毕竟两个打一个,剩下的那个还是位对亡灵特攻的圣教军,她没有任何理由孤身犯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九世之仇,十世亦可。进行战略上的转移,对她而言不是很难的选择。
她又退了两步,靠在了门边,眯着眼,看着那些尸体从腹部的伤口之中抽出了白花花的肋骨,又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露出堪称了残忍的骨茬。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维尔汀背后响起。
“没...”
她回答道。
——不对!
——伊薇特不该在这里!
维尔汀目光微缩,立刻就发现了到底有什么不对。她已经来不及反应,但旺盛的求生欲逼着她俯下身体,避开了那险之又险的一刀。
她在惊恐之余看得见刀上的血迹,血迹和锈迹被浸染成了深刻的紫色,那是剥皮双子在某个时刻露出的古怪微笑。
阿尔迪丽娜在此刻发出了清晰的叹息,仿佛是为维尔汀敏锐的反应而高兴。可在眨眼之间就重新消失在了墙壁之中。然而,身后的那群行尸却不肯放松,拖曳着步伐,拿着苍白的骨头,缓缓曳步而前。
他们遗留下的色泽更浓重,更饱满了。旧日的光芒在那些眼中再度点亮。痛楚、寒冷、凄凉,这便是留给我们的所有。也许正因为是为我们留下的,它们才显出宝贵。它们一移动,身体就会像碎玻璃一样嘎吱作响。它的手掌是骨片交织成的利爪。看起来它随时可能倒下。
——抽芽行尸?
——不该是。
她要是真能役使这么多的灵体,那么她早该踏入【通晓者】了。所以,这应该只是简单的...活尸?
——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来了?
维尔汀在下意识之中开了火,子弹印证了她的猜测。
如同果冻般的血肉在紫铜的威力下如雪花般消融,流出偌大的空腔。
——伤口亦有其味道,而精善于【保存术】的学者,应当对此有所预期。
——是橄榄味的。
这具尸体踉踉跄跄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如同城墙一般倒在了地上,撞翻了桌椅,迟滞着越发靠近的行尸。他们如同树叶一般簇拥在一起,随即跌倒在地。
她撑着腰,感受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这会她是在森林之中已经暴露的猎人,只等着对方的猎杀。
“我在这里。”
绽血的刀突兀地从地板的缝隙之中浮现,她的声音低沉,但是动作迅捷。在维尔汀尚未察觉之时已然割开了她的手腕。
那会,她的手腕还没被切断,只是在伤口之上浮现出好似雾气般的黑色。那黑色越发凝结,好似被涂抹开来的炭笔,顺着细碎的血脉,一路蜿蜒向心脏。
并非寒冷,亦非疼痛,更像是被允诺好的抚摸,是身体在另外一重世界中显化的过程。她全身上下用缝合线细密缝合的伤口,此刻都似乎要绽放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悲戚在阿尔迪丽娜冷峻的面孔之上浮现。
“我看见你了。”
她面色惨白,像是被放纵了所有的血液,从阴影之中摇摇晃晃地探出了头。一道殷红的影子在她身后浮现,把她拖出了墙壁的桎梏。
“你一定很好吃。”艾尔迪丽娜舔了舔嘴唇说道。
这是称赞,但维尔汀此刻没有感念她赞美的心情。绵延而上的阴影已经麻痹了她大半个身子,连着意识都有些模糊。她开始呼吸,但是呼出的空气全是咳嗽的声音。
那把刀高举在她头顶,在下一刻定然劈下。
“我会好好享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刀刃也停留在半空之中。这会,那句包含着众鸟智慧的声音,才慢慢响在她的耳边。
“众鸟的歌声中没有言语;所以鸟鸣既无开始,也无终结。”
Silence
这是借用自【解经人】的能力。这段经文来自于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的日记。伊利奥波里没有完成学位课程,就在1909年离开了佩鲁贾。他早就对自己的专业失去了兴趣,日志的后半部分主要是他对翁布里亚民歌的研究,以及他对自己早期作品的注释。其中较好的一篇,《于黑夜的沼泽》,暗示了他曾参观过奥尔图基奥附近的古老富奇诺湖。
在【解经人】的能力之下,这句经文的功能极其简单,就是朴实无华的沉默。
——猜对了。
阿尔迪丽娜的攻击戛然而止,好似撞上山崖的火车。惯性此刻向她投来一瞥,随即,她才粘合好的手臂随之而出,让那把无休无止的锋刃跌落在维尔汀面前。
——机会。
维尔汀伸手抓向刀柄,然而厚重的马靴直直地踩住了她还有知觉的半边身体。
骨头发出了嘎嘣的脆响,突兀而来的疼痛又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脏,逼得血液收缩,眼前一黑,但是她的手却未曾放松,更多的触手从她的脊背之上蔓延而出,好似水母一样缠上了阿尔迪丽娜的躯壳。
那具躯壳毫不犹豫地脱离了现实,融入了广袤的灵界之中。维尔汀的触须攀附其上,她并没有感受到来自人体的温暖,而是感受到团活动着的阴影与坚冰。
维尔汀不再犹豫,而是奋力地用触手把这轮刀刃抛入空中。在这一刻,那具好似绛色玛瑙的躯壳重新浮现在空气之中,只不过,她穿过了触手的怀抱,径直用马靴踩向了维尔汀的脑袋。
“以太阳之名。”
炽热的光芒骤然在屋内炸开,在地上蠕动的躯壳被这炽热的光芒照耀,随即爆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袅袅的黑烟向上蒸腾,看得见的是被升华的灵体,看不见的,是好似泥土般的腥臭。
“我在此宣判。”
冷漠的声线从天而降,正是不可抗拒的天启。
在接过这把锋刃之后,伊薇特的光芒立刻暴增、狂增、劲增!杀杀杀杀杀!!她此刻的气势比她任何的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闪耀的太阳……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他妈的,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了?!
“死亡。”
最后的两个字就是重锤,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把阿尔迪丽娜瘦削的身体挤压成了一团漆黑的点。随即,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好似冰雪般消融。她的躯壳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被斩开了,血液忘记了涌动,就被炽热烧灼,封住了伤口。
光焰从她的左肩一路蔓延到腰腹,整齐地切开了两半。多余的光逸散在了地板之上,把光洁的大理石同样撕开了一道漆黑的伤口。
她死得不能再死了。
“维尔汀...”
伊薇特丢开了那把带血的屠刀,声音略带颤抖。
她高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地上,像是呵护着猫那样,抱起了还在地上蠕动的维尔汀。
从她发间滴落的粘稠光芒,被她慢慢抹匀在维尔汀露出的伤口之上。沉淀的阴影发出了好似热油般的轻响,随即被她柔软的指尖抚平了。
在这会,伊薇特贪馋地吮吸着来自维尔汀发间的味道,那是好似橡木,又好似太阳的味道,这让她久久未曾释怀。
“放开我...我快被...闷死了”
维尔汀奋力地推开了她的怀抱,却发现这不过是以卵击石的尝试,于是她努力地探出了头,说道:“把那把刀给我...”
闻言,这位圣教军才小心翼翼地把维尔汀放在地上,把扔在一旁的刀捧在维尔汀身前。
贵紫色的墨水涌动,随即揭示了它曾经在历史之中占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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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者级遗物:残缺之剑艾布雷赫(准备中)】
【可使用】
【效果:他是一把被降灵的刀刃。相传,他的锋刃带毒,他能让使用者切开醒时和漫宿的边界。】
【注解:这把剑在历史之中也曾经被称作孤儿、造门者、伤痕之剑。它受造之时就附于王身。如你所见,他是一把断剑。悚然的恐怖渗入肌肤。靠近点,黑夜说。再靠近点儿。所以,你也要告诉他们,你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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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通晓者级】的【遗物】。
维尔汀猜到了阿尔迪丽娜身上有件【遗物】,但也没有想到这件【遗物】如此的珍贵。她知道,对方的位格不至于【通晓者】那样高邈,毕竟【通晓者】和【学徒】之间存在着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如果阿尔迪丽娜是位【冬】之准则的【通晓者】,那么该考虑如何保命的自然是维尔汀她们。但维尔汀很清楚,对方肯定没有抵达【通晓者】,所以能表现出【通晓者】的特质,自由在【漫宿】和【醒时】之间来回,必然是借助了外物。
这把残刃的效果很有意思,从刚才阿尔迪丽娜的动作来看,虽然它能使得持有者穿过【漫宿】和【醒时】,但他更会强制持用者在进行攻击之前,进行【攻击宣言】。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每次她从【漫宿】之**现的时候,总要提醒维尔汀,她的攻击即将到来。
所以,维尔汀选择了禁言,禁止对方对她做出攻击宣言,这样就使得攻击不得不卷回,重新选择目标。只是没想到,她的身体如此脆弱,竟然被惯性所击倒。
维尔汀擦了擦额头前的冷汗,任由着她身上残余的部分,慢慢从【漫宿】之中升起。
“看样子,我们这位灵媒小姐...”
“有些不一般。”
这会,解决了对手之后,维尔汀终于有闲心打量起这间看似是停尸间,实则更像是厨房的地界。
这些尸体好像森林一样,齐刷刷地站在地上。驱使它们的灵已经被光芒所淹没,因而,失去了动力的它们不得不呆立在原地。
“她干了什么?”
即便是一位圣教军,在面对着这如同地狱的绘图,也不住地心跳脚速。
她只觉得手脚发胀,随即到麻痒。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从她发间聚拢成更加明亮的光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好似水洼。
“我觉得,是吃人。”
维尔汀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活动起麻木的身体:“你看,这些锅子。”
“上面全是碳化的痕迹,一看就没有好好保养。”
“这些肉钩也没有涂油,冰柜还断了电...”
“我要是她...”维尔汀瞥了一眼伊薇特,说道,“我是说假如...”
“我一定会做的更精致。”
伊薇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侧过了脑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些尸体。
“为了我,对她们使用净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