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仪式?”
维尔汀的口气带着些迟疑,仿佛并不了解这个词的意思,让一切光都蒙上层淡淡的灰烬:“这么说,您是位灵媒?”
“我更喜欢你称呼我...通灵者...”
她的语气开始迟疑,好似听到了雪崩般的声音。四周突然弥散起从泥土中升起的雨味,升入天空,又在天空中破碎成金属的腥味。
“有预约吗?”
她似乎还在穿着衣服,窸窸窣窣,在楼梯和楼梯的缝隙之中发出好似老鼠盘桓的声音。
“没有...”
“没有...没有那我就请您出去。”
伴随着最后一个愠怒的声调,她的脑袋终于出现在维尔汀眼中。
从二楼阴影之中洋溢而出的脸,维尔汀从未见过,她五官锐利,好似刀剑;但皮肤黝黑,好似玛瑙,这会在一层薄薄的荧光之中晃荡,被阑珊的温度抚摸到有些熨帖。
头发,她的头发突兀地少了一圈,露出了紧实的头皮,像是被狼牙棒打断的天灵盖,缝着条不容忽视的瘢痕。
她的嘴唇上下翕合,泛出好似海浪般的泡沫。可那双眼睛在扫到维尔汀的时候突然愣住了,随即裹着好似死鱼般的灰色。
“你...你没死啊?”
她如梦初醒,高叫一声,随即把手上那条淡粉色的毛巾丢了出去。
——你认识我?
——他妈的。
维尔汀眯着眼,拍了拍伊薇特的肩膀。
她心领神会,微微躬身,双腿用力,势如猎犬,随即迸射而出。楼梯上的木板留下清晰可见的靴印。木制的扶手呜咽,随即成为了她借力的地方,只是轻巧几个腾挪,她就好似飞鸟,落在了二楼。
这位灵媒来不及转身,随即撞了伊薇特满怀,虽说柔软,但她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落在了累累瘢痕的地板上。
“没请教你的名字。”
维尔汀的步伐不急不缓,留足了给她思考的时间:“自我介绍下,我是克里斯蒂娜,莫兰。”
“我们见过吗?”
她好似玩闹般把马靴的厚底踩在了她的头发边,稍稍用力,用来自头发根部的疼痛提醒着对方此刻的处境。
“没...没见过...”
“阿尔迪丽娜...很高兴见到你...莫兰小姐...”
她努力挤出微笑,但掩饰不住的惶恐出卖了她。
“你的头发。”
维尔汀故作的沉默让阿尔迪丽娜不住地吞咽着口水:“我听说,在圣弗伦港,执行死刑是通过电刑。”
“为了保证他们死得安详,非得要把他们的头皮剔秃一块。”
“再放上块湿海绵,这样电流才不至于到处乱跑。”
“只一下,它就能烧坏你的脑子。”
“那么,阿尔迪丽娜小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躺在地上的灵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仿佛电流又一次穿过她的身体,带起了不住的痉挛。
“您可是知识渊博。”
她艰难地露出八颗古怪的牙齿,齿缝之间还有没吞咽下去的菜叶,说道:“要我说,死亡并不可怕。”
“我是来帮你的。”
维尔汀伸出手,试图表示自己的善意:“克劳狄乌斯告诉我,您遇上了麻烦。”
“如果我帮您解决了麻烦,我只想要一点报酬。”
麻烦?
她的瞳孔微缩,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接受维尔汀的好意。
“报酬?”
她咀嚼着这个词,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我只要你这家店...价钱嘛...”
“价钱好商量...”她的眼睛亮起,右手接过了维尔汀所递出的手,却在相交的时候用力向下一扯,顺势将她的左手,搭在了维尔汀的腰上,“好商量...”
寒冷。
超出想象的寒冷。
那双手没有温度,就像凛冽的冬日和灰败的死亡,在手指相碰之间就已经倾泻出不可抗拒的寒冷。好似一轮落日,血液、呼吸乃至思维,直到连着衣服都挂上了霜,维尔汀只觉得被沉沦进泛着淡白至极的世界当中。
但那个世界并非毫无色彩,那只探入她腹部的手,黑得如此岑寂,只是稍稍用力,轻轻拨动着她的结肠,就带来令人目眩的疼痛。
维尔汀像是受了重击,先是低头,看了看那只好似黑色塑料袋的手,然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这位灵媒,踉跄着跪在地上。
她的手却毫不放松,顺势抓住了阿尔迪丽娜的手臂,意识转动之间,那只黑色的手臂就被崩裂到血肉纷飞。
“呵”
那个灵媒见状得手,于是不再留恋,任由着手臂断裂,血液横飞。那飞出的血液也在顷刻间跌落成冰,在一阵好似寒风的轻笑之中,被千百只从地板之中摇曳的手,拽入了墙壁之中。
“维尔汀!”
伊薇特先是一愣,跪坐在她身旁。
直到刚才,这位圣教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粘稠的光从她发间滴落,渐渐融化了地上寒冷的血迹。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连着伤口上挂着的霜,渐渐偃旗息鼓。所以,更多的颜色,从维尔汀的伤口之中流出,红色混着黄色、白色、甚至绿色。
她笨拙地用手捂住伤口,然而生机和血液却不断地从她的指间逸散而出,不可避免的,伊薇特闻见了苦杏仁的味道,这和她曾经见过的死亡没什么区别。
“别...别...”
她的眼泪好似珍珠般跌落,她徒劳地在一切经文中找寻,但太阳的祷文此刻毫无作用。因为死亡,同样是太阳赠予的礼物。【昕旦】会记得死亡是何种模样,日出是自然之理,日落亦然。
一寸一寸的光鼓噪,但又一寸一寸的熄灭。直到维尔汀那双灰绿的眼睛失去了高光,关于光和灰败的故事才接近结束。
“别出声。”
骤然响起的声音在伊薇特耳边响起,她怀中的女孩正瞪着灰绿色的眼,身上冒着寒气说道:“我没死呢。”
——没死?
——怎么可能?
伊薇特当然知道死亡会是何种模样,但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要杀死一位掌握了【保存术】的学者是很难的。”
“我只是...为了收集...情报...”
——情报。
“情报?”
伊薇特慢慢把维尔汀从地上抱起,用手轻轻捂住她的伤口。那伤口虽然还泛着灰,但已经被血肉弥合。这个灰发女孩此刻像只猫样慵懒,但是依旧疼到龇牙咧嘴。
“我现在知道了,【冬】之准则的追奉者,有着役使灵体的能力。”
“她还能影响人的思维,把自己化作灵体。”
“这很重要。”
——重要吗?
伊薇特选择沉默,她或许本该对她有更多信任。
差点就翻车了。
维尔汀擦了擦满脑门的冷汗,从伊薇特身上跳了下来。地上的血液还没干透,整个二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下又裹着层不容小觑的铁锈味。她抽动着鼻子,打量着二楼不大的房间。
她的左手是盥洗室,水槽之上是面雾气弥散的镜子,水槽之下是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水桶。水桶之中模模糊糊地飘着些黄色的东西,好似上好的牛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在水槽旁是个不大不小的开口,而开口幽深,一看就是个垃圾槽。
而另外两扇门看得出,一扇是她的卧室,一扇该是她的书房,即便都掩藏在门扉之下,维尔汀依旧能闻到独属于历史的味道,这是她作为图书管理员的能力。
“她没走远。”
伊薇特皱着眉头,而身体略微倾斜。
从发间滴落的光此刻越发璀璨,秘不可宣的光随着她的话语弥散在空气中,照亮了未曾浮现在她们眼前的历史。
“寻找的,就寻见。 ”
“现今正是寻求太阳的时候,我们要沐浴光辉,等祂临到,使光如雨降在我们身上。”
四周弥散的那层雾气,在这层阳光之下发出了哀嚎,好似热刀下的黄油,顷刻就被炼化。随即,难以回避的腐臭从木板的缝隙之中汩汩升起,随即变成一道袅袅升起的黑烟。
“这有很多灵体在徘徊。”
她的脸色微变,但光芒未曾动摇,说道:“我们需要一场圣事。”
“不着急,你知道我们的灵媒小姐现在藏在哪里吗?”
纤芥之疾而已。
维尔汀揉了揉肚子,毕竟肠子都被扯出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不是她擅长于血肉技艺,又研习了【保存术】,这会就很可能被一换一了。毕竟,她今天可没切换到战斗模式,只是想做个简单的侦查再制订计划,没想到直接被老朋友骑脸了。
“在地下。”
伊薇特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分辨出了方位。看样子,无论是在哪重历史之中,光和亡者总归有不可不说的秘密。大地,总归以自己,承载了一切。
“地下室?”
维尔汀怔了怔,随即看向了那道垃圾槽。顿时,她的脑海之中有了个想法。
...
该死...真该死...
阿尔迪丽娜看着自己自己支离破碎,森然的断臂,发出了呜咽。
还好,这间独属于她的厨房有着许多的备用品。
她没急着处理伤口,而是先看向了四周陈列着的冰柜。在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她喜欢在这里吃自助餐。
脑花软嫩自不待言,她最喜欢的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肝。肠子之中总有些没消化的东西,听说其他的【食尸鬼】有喜欢吃大肠刺身的,但未必合她的心意。
毕竟,她吃心肝的时候还得用火些微撩一下,但不能太大,这两处地方没什么脂肪,很容易就会煎过火。
“Z-123”
她念着冰柜里的编号,凭着自己的记忆,拉开了一处冰柜。
阿尔迪丽娜并不害怕,她知道,那个被她打至跪地的女孩选择了【心】之准则。哪怕那条准则维系着世界,关涉着世界轮转,然而,该死的人总归会死。
只不过,这间屋子是要不了了。
她哀叹一声,用骨锯扯下了尸体的一部分,又用剩下的那只手,扯下了只有半截的手臂。
——这是【心】之准则的能力,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对了对角度,随即把缝隙对准了。在伤口之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手,把那层已经干涸的血肉紧紧地攥着手中,而那些伤口,也在短短几分钟里就愈合的差不多了。
阿尔迪丽娜半握着拳头,稍稍用力,虽然还有些迟滞感,但总归温养些许就差不多了。
随即,她开始环顾四周,看向了灶台、壁炉、垃圾桶,还有她最心爱的屠刀和挂钩。上面还有三四具没吃完的尸体,那可是她特意用香料腌渍,留待日后享用的佳肴。
什么都没有了。
一想到她今后要重新回到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的不由得想流泪,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允许她流泪了。
哐当...哐当...
从垃圾槽里发出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这让阿尔迪丽娜的身体不由得绷紧。
——她们没走?
为什么没走?
她没直接要了那个女孩的命,就是为了牵扯她们的注意力,给她转移自己财产的时间。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当然想不到怎么会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个地下室,她还正躲在地下室里....
最危险的地方,难道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这里不一样。
一想到这里是她的厨房,她就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不过,饶是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僵住了,随即,拿起了手上那把斩骨刀,慢慢看向垃圾箱。
箱子里面是一团包裹着铁块的衣服,衣服上还有没摸匀的血渍。
她扬起刀,随即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包裹在铁块上的衣服。
那不是铁块,而是她的水晶球。
——为什么?
她没来得及得出答案,下一个包裹就随之而来。
屠刀下意识地挥出,伴随着惊人的破空声,裹在衣服中的木块,就因此被切成两半。
——试探?
接着,隆隆的响声从滑道之中传来,这次的声音来得更快,更猛,更大...
是个人!
她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而那把刀已经高高举起,就等着那些垃圾从槽道之中涌出!
砰!
她没等到垃圾,但是等到了一颗来自身后的子弹。
她只感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搅动,随即带着血肉和骨茬喷射而出,她也因此被带到在地
不知何时,她身后的门已经洞开,而那个被她打至跪地的女孩,此刻正举着冒烟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身体。
“你们不该来的。”
她的伤口发出了嗬嗬的气息,但没能沾染她诡异的笑容
伴随着一阵黑烟弥散,维尔汀骤然发现,那些冰柜,兀自动了起来!